第三節 什麼是真正的反壟斷

　　2013年11月26日，360起訴騰訊QQ壟斷案在最高人民法院開庭，作為最大的互聯網反壟斷訴訟案這個案子備受矚目。我先幫大家梳理一下： 2010年360開發了一款軟體專門盯梢騰訊QQ，看它有沒有侵犯用戶隐私。360之所以這麼做是因騰訊要推出和360直接競爭的安全類產品。360為了拖延就聲稱QQ不安全，掃描用戶盤等。
　　騰訊隨後發表了一則聲明，對於安裝360軟體的用戶不能使用QQ；360也呼籲大家停止使用QQ三天。最終兩家選擇對簿公堂。騰訊先告狀，索賠1.25億，360拿起《反壟斷法》反訴，索賠1.5億。 只要360能夠證明騰訊在即時通信市場占有壟斷地位，那麼騰訊就是濫用市場優勢地位。因為騰訊已經占了即時通信市場75%以上的份額，所以騰訊拼命把即時通信市場的定義擴大，騰訊認為郵件、微博、gtalk等都是即時通信市場範圍。案件核心最後變成了如何界定即時通信市場。
　　在此我不想讨論到底如何界定即時通信市場，無可爭辯的事實是，QQ在中國有7億用戶，騰訊單方面宣佈在裝有360軟體的電腦上停止運行QQ軟體，這等於變相屏蔽360。作為一個商業運營商，你有什麼資格因為他人的計算機里裝了什麼軟體而侵犯他人的通信自由？按照騰訊的邏輯，是不是微軟也可以單方面宣佈對裝有QQ的計算機停止服務。騰訊借助QQ這一軟體搭建起了一個7億人的通信網路，這個通信網路應該是中立的，服務於網民的自由使用，而不應該歧視或者屏蔽任何使用者，更不能以侵犯個人的通信自由來實現運營商的商業目的。我並不是為360站台，只是想講一個重要的互聯網原則——網路中立。在我看來，360與騰訊誰勝誰負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反壟斷法》能不能解決目前中國互聯網的這種畸形現狀，並進一步真正解決中國的國企壟斷問題。
　　360在這件事上有賊喊捉賊的嫌疑，但騰訊的根本問題是違反了網路中立原則。在美國網路中立是一個普遍認知的原則，除了早期有一個麥迪遜河案，目前幾乎沒有任何網路服務商敢以身試法。麥迪遜河電信公司是一個本地電話服務商，它的全部業務就是靠語音電話，所以當IP電話出現的時候，麥迪遜河立刻感受到了威脅，因此它決定全面屏蔽IP電話。本來這就是當地的一件小事兒，但是在聯邦通信委員會看來已經算大案要案了。聯邦通信委員會立刻約談了麥迪遜河電信公司的高管，都沒用正式調查，也沒多說一句廢話，麥迪遜河立馬認了1.5萬美元的罰款，並表示即刻解除屏蔽。美國互聯網的最基本精神就是網路中立，網路不許歧視任何使用者，不許限制任何使用者，這是美國網路自由的靈魂，僅僅是2006年到2008年兩年之間就有8個國會法案是以加強網路中立精神為目的頒佈的。為此我想請問，騰訊有什麼理由不準網民在自己的電腦上安裝使用某一款軟體，有什麼理由干涉網民的通信自由？作為網路服務商，你只能提供一個平台，至於網民想用什麼樣的軟體，那是他個人的事情，你無權屏蔽。
　　因為沒有網路中立，所以中國的網路市場是畸形的、邪惡的，完全打擊了中小公司創新的能力。到目前為止騰訊QQ通信協議都是封閉的。實際上，通信工程系的大四畢業生就能寫出來QQ這樣的即時通信程序，有很多軟體都能登錄MSN，但是沒有軟體可以登錄QQ。 因為協議是封閉的，就意味著大企業無懼競爭，甚至可以封殺小企業；如果協議是開放的，就意味著小企業可以讓大企業的龐大客戶群為己所用。因此，大企業看到潛在的競爭對手，最好的防禦就是花大價錢把小企業收購下來， Facebook收購在線照片服務商，微軟收購Hotmail都是這樣的例子。因為這一點差別，所以在美國，小企業有什麼創新都會被大企業收購下來，最後你會發現在美國做小企業很容易，一旦你的業務做得差不多了，大企業就會給你一大筆錢收購，這樣創業者又可以接著去新的領域創業。可是在中國，小企業有了什麼創新都會被大企業抄襲過來。騰訊在其他公司有某項業務以後就發展與此相關業務的有：騰訊微博、騰訊影片、騰訊音樂、朋友網、QQ軟體管家、QQ網路硬盤、QQ閱讀、QQ輸入法等等。基本上，只要市場上有任何新的創意，都會被它在最短時間內抄襲，稍微改一下立馬推向自己的7億用戶。你還拿它沒辦法，因為它不是完全抄襲。因此創新型小企業在中國根本沒有生存空間。某些官員成天把創新、保護知識產權挂在嘴上，如果真的想推動創意產業發展，就應該從這里開始，推動知識產權保護，讓包括軟體業在內的小企業迅速發展。
　　真正可怕的壟斷在於政府用行政力量干預市場。可以說任何享受政府給予特權的企業都是壟斷企業，比如移動、聯通、電信是壟斷企業，工農中建行是壟斷企業，電視台、廣播電台是壟斷企業，但民營的互聯網企業不是壟斷企業，因為誰都可以進入這個市場。《 反壟斷法》真正要起作用的地方是如何擺正國有企業的壟斷地位和部分民營企業享有的政治特權。 反對用法律、行政或者其他隐形的政府手段限制行業準入，給某些企業專營權，對不同企業給予不同的稅收、信貸、補貼等方面的歧視，這是真正應該反的壟斷。360和騰訊這種民營企業至少還能有機會平等地坐到一起打官司，無論誰輸誰贏至少有法可依，即使法院判決不公大家也都能看到。 可是中國真正的壟斷是銀行、電信、鐵路、石油、航空等巨型國企，你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十八屆三中全會決議明確提出要國企退出競爭性領域，這方面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鐵道部（2013年3月全國兩會過後，決定撤銷鐵道部，組建中國鐵路總公司）壟斷在線售票資格，這個應該放開。2012年4月份鐵道部運輸局發佈了一個“重要公告”，聲稱：中國鐵路客戶服務中心網站(www.12306.cn)是銷售火車票的唯一專業網站，鐵路部門沒有授權或委託任何其他網站開展火車票發售或代購業務，售票除了票價和5元服務費外，不能加收任何其他費用。大家知道鐵道部為什麼會發這個聲明嗎？因為鐵道部自己做不了配送，所以它規定，任何想要做配送的只能免費，在鐵道部官網上買票的乘客都得去火車站或者火車票代售點排隊拿。 2013年3月30日國內最大的B-C網站京東商城推出了火車票預訂和代購業務，每張票收20~35元的配送費。鐵道部不能忍了，宣佈不能加收任何額外費用，京東商城只得退場。但是，這個禁令只針對京東商城有效！為什麼這麼說呢？雖然有鐵道部的禁令，可是我們在一些非官方訂火車票網站還是能找到訂票服務。北京目前有趕火車網等6家公司能夠提供送票，其中4家還是免費送票，分別是京城火車票、北京東城售票處、在路上火車票、168票務。問題是為什麼這6家能夠在線訂火車票，更關鍵的是，在這里訂票還不需要提供身份證原件和复印件，要知道即使我們在鐵道部官網訂票也需要拿身份證原件去火車站或者火車票代售點取票的，那麼這6個網站是通過什麼途徑得到票的？ 為什麼不允許京東商城配送火車票，但是趕火車網（www.ganhuoche.com）就可以有償送票？值得一提的是，趕火車網的配送能力只能在市一級，再往下是送不到的，京東商城卻連農村都送得到。 鐵道部官員無意中說了真話。12306雖剛剛運營才幾個月，但全中國無人不知，在訪問量上屢創奇迹， “如果12306平台上市的話，估值在100億元以上”。如果這個最具含金量的售票網被京東商城等網站所破壞，勢必會大大影響12306的商業價值。
　　中航信利用壟斷地位消滅機票代理商，這個也應該放開。民航業所有機票全部是通過一家公司預定的, 也是我們的央企,叫“中國民航信息網路股份有限公司”,簡稱“中航信”。中航信是國內航班信息查詢的唯一壟斷商，所有查詢航班信息的都要經過它的系統，包括航空公司和有資質的機票代理商在內。就是這家公司利用自己的壟斷地位幹了件很不光彩的事情。2010年7月20日中航信下發通知，對外挂第三方平台的代理人作停機處理，且不予任何理由恢復。這個通知將導致10萬家中小票務商關門。原本機票銷售是通過有資質的經銷商進行，這個審批非常嚴格，要賣機票僅註冊資金就要160萬元，所以有資質的代理商很少，目前取得中航信授權的機票代理商僅100多家。10萬中小票務代理商就是在這些授權代理商那里租一個端口，按照流量付費，其實就相當於這100多家授權票代的全國分支機構，現在中航信要把這10萬家票代直接拉到自己的平台“航旅天空”，從而抛棄中間商。 2010年3月中航信曾強制要求各中小平台簽署合作意向書，然後採用技術手段關停或降低它們的連接速度，直到7月份發現這些手段都無效，所以才宣佈直接關閉外挂的銷售平台。
　　通知剛剛發出時，有資質的代理商很氣憤，當天晚上就以“中國百家機票平台聯盟”名義發出信函反驳了中航信。但是,中航信根本不理。一週後, 機票平台聯盟向中航信求饒，發出了一封關於機票平台和中航信合作的建議書，建議書聲稱“機票平台無意和中航信為敵”，而是希望“達成和解，實現合作共贏”，表示希望中航信給中小票代正規接口並合理收費，中小票代還願意說明中航信分銷比較弱勢的酒店、保險、租車等產品。但是中航信斷然否決和解的可能性，這些中小票代一部分關閉、一部分被迫去給中航信的平台交錢，以致那些有資質的代理商都被狠狠地坑了一把。
　　中石油中石化動不動就給民營加油站斷供，這也是反壟斷應該做的，甚至中石油應該把各地加油站有序公開地招拍挂，主動退出這個競爭性的領域。因為之前已經多次說過這一話題，在這里就不再贅述了。
　　真正的反壟斷不是打擊企業，而是說明企業發展。波音公司成立於1916年7月1日，1934年根據反壟斷法規要求被拆分成三個獨立的公司：聯合飛機公司、波音飛機公司、聯合航空公司，也就是後來的聯合技術公司、波音公司和美國聯合航空公司。在隨後70多年的運營中，這三家企業都成為世界五百強企業，並且是所在行業中的翹楚。 波音公司大家都很熟悉，在1996年合並了麥道公司後，成為全球最大的飛機制造企業，現在是美國最大的出口“創匯”企業。聯合技術公司的主要產品有飛機發動機、空調、電梯等。常常能在飛機發動機上看到普惠（P&W）的標志，就是聯合技術公司的產品。另外，在建築行業中經常使用的奧的思（OTIS）電梯和開利（Carrier）空調也是聯合技術公司的產品。 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現在則是全球最大的民用航空公司。從歷史來看，當年對波音公司的拆分似乎並沒有對企業造成致命的打擊，而分拆出來的公司因為具有強壯的基因，又形成了三個“壟斷企業”，造福廣大消費者。
　　針對美國在線和時代華納兩個巨頭合並案，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明確要求，合並以後的企業，第一，不許欺負其他的上網服務商（ISP）；第二，不許干涉網路鏈接成功後的登錄首頁，不許預設成美國在線；第三，不許排斥別的付費系統；第四，美國在線的ICQ必須保證通信協議是開放的，不許屏蔽別的通信軟體。正是因為美國的反壟斷部門保護了市場充分競爭，所以美國在線和時代華納最後發現合並也沒啥好處，於是在10年之後幹脆分手了。
　　企圖利用自身優勢地位不勞而獲的最終都會被市場抛棄。微軟利用視窗操作系統捆綁銷售，結果自己的市場份額不斷萎縮。美國司法部最早對微軟進行反壟斷調查是在2000年，因為微軟在Windows 95中附帶免費浏覽器IE，結果使競爭對手網景（NETSCAPE）公司的浏覽器占有率從33%降到13.9%。 2000年4月3日，微軟被判違反《謝爾曼法》，微軟被要求必須拆分為兩個公司，一家經營Windows個人電腦操作系統，另一家經營IE浏覽器、Office等應用軟體和網路業務。微軟採取一系列辦法和美國司法部達成妥協，最終沒有分拆公司。實際上，只要是在一個競爭充分的環境中，根本不需要政府搬出來《反壟斷法》，它們自己就會被淘汰。比如微軟最終雖然沒有分拆，但是在隨後的運營中卻並沒有占到任何便宜。
　　第一，IE浏覽器市場在以後逐步被蠶食。1999年IE浏覽器的市場占有率為65%，2000年微軟利用Windows視窗的優勢地位使得IE浏覽器的全球市場份額提高到86%，隨後市場份額逐年下降，截至2012年3月已降至53%。
　　第二，在互聯網服務上，Google、Amazon甚至Ebay和Yahoo都比微軟在行業中占到更大份額。
　　第三，1999年從微軟拆分出去上市的Expedia.com，後來成了全球最大的在線旅遊服務網站。
　　因此，我想告誡民營企業，不要試圖利用優勢地位不勞而獲，這樣一定會被市場抛棄。至於360和騰訊QQ的案子，我認為法院的判決應該遵循兩個原則： 第一是網路中立原則，第二是通信協議開放原則。如果能夠維護好這些原則，我覺得我們就會有一個更好的平台，能夠促進我們創意產業的發展，促進知識產權的保護，當然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也是創造良好營商環境的必備工作。

本文摘自《蕭條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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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郎鹹平說：蕭條下的希望》一書中，郎鹹平教授以目前我國光伏、工程機械、電子行業、汽車、電信、電子商務、食品加工以及紡織品等主要行業所面臨的各種問題和挑戰為切入點，在簡單叙述表面現象之後，對引發各個現象背後的原因，進行鞭辟入里的分析。同時，作者在書中還引用了大量的調研數據及真實案例，對於中國企業應對時下的經濟危機、尋找經濟复蘇之路具有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