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 1981年(13)
但是小雷家根本不可能像徐縣長擔心的那麼為所欲為,作為體制外的經濟實體,在嚴重觸及到體制內單位個人的利益情況下,牽一發動全局,體制內的實體已受觸動了。既然向縣里告狀不行,向下面派清查組不行,而且又有新文件下來放開經營市場,老大哥就收拾不了你這小弟弟了嗎?抱著給小雷家吃點苦頭的心理,老大哥們開個茶話會,心往一處想,給全縣收購站一條指令:兔毛憑證收購,每個大隊給一定配額的兔毛收購證,超出部分不予收購,而居民戶口不受限制。小雷家大隊是全縣長毛兔養殖大戶,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指令的矛頭直指小雷家。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雷家兩眼磚窯一起燒,黃磚紅瓦輻射到鄰縣鄰市,當地磚瓦廠不樂意了,匯報到領導部門,領導部門從保護地方經濟利益角度出發,由當地政府出面派專人在路口設卡,攔下小雷家黃磚的外運,順便也阻攔了其他農副產品的沖擊。一時打得小雷家磚瓦廠措手不及。
雷東寶那幾天每天挂著個臉,顴骨下面兩團陰影,讓旁人看著毛骨悚然。但就在這樣艱難的時候,他還是東拼西凑,在電大開學前換足兌換券,交給宋運輝,讓宋家兄妹去市里買電視機。宋運萍不肯,說積谷防饑,錢別全用光。雷東寶這回沒聽妻子的,埋著頭髮狠說,電視機一定要買,不僅上電大課程方便,還要買了聽中央來的新聞,學宋運輝了解政策,免得總被那些把門小鬼陷害。這回,宋運輝無條件支援姐夫,因為他也早已看出這個姐夫不愛看報,看了也看不進去,聽新聞是了解政策最好的途徑,而了解國家政策是何等之重要,自不待言。
宋運萍無奈跟著弟弟一起去市里買電視機。兩人大清早先騎車到縣里,再買票乘汽車去市里,買好回程車票才去市中心第一百貨商店買電視。價錢是早已知道了的。將一張一張的兌換券數出去,又看著售貨員將一張一張的兌換券核對完,聽售貨員說聲正確,宋運萍卻臉色一白,眼前發黑,貼著玻璃櫃台軟軟地倒了下去。宋運輝大驚失色,幸好裡面售貨員熱心週到,端把凳子來給他們,又幫著掐人中,一會兒宋運萍就睜開眼來。售貨員見了說沒事沒事,拿那麼大把錢來,很多人會暈,他們這兒前兒還暈倒一個大小伙兒。但宋運輝覺得不是這回事,他覺得姐姐最近是操心過度,倆夫妻雖然是一起瘦,可姐姐是心力交瘁。他跟姐姐一說,宋運萍眼淚就流了下來,她在丈夫面前一直混充堅強,還得溫言細語安撫丈夫,可在弟弟面前就不一樣了,姐弟倆誰也瞞不了誰。她要弟弟別跟雷東寶說,別給他雪上加霜。
宋運輝想起低血糖的人要多吃糖,宋運萍聽了只有苦笑,她那婆婆窮怕了,看見糖跟性命一樣,每次糖票下來,買來沒幾天就吃完。她終是讓宋運輝陪著去了趟醫院,配來葡萄糖。然後才提出電視機一起回家。喝了葡萄糖水的宋運萍回家就跟沒事人一樣,雷東寶一點都沒覺察什麼異樣。兔毛銷售的事,雷東寶在家終於想出一招,他叫來見多識廣能屈能伸的老猢狲,讓他帶四寶一起去上海和各大省會城市直接找兔毛紡織廠。既然收購站不收,那就繞開它,相信既然水泥廠已經在買計劃外原料進行生產,兔毛紡織廠亦然。不是說全國一盤棋嗎?
至於磚瓦的銷售,雷東寶蠻勁上來,決定擠垮縣磚瓦廠。大隊碰頭會一商量,決定一方面降價,像以前一樣全縣敲鑼打鼓地宣傳,讓所有私人公家都知道買小雷家的磚瓦實惠,起碼私人的肯定認準他們小雷家磚瓦廠;一方面擴大承攬建築工程,自家承攬的工程當然用自家的磚。但雷東寶考慮到另一個重要問題,他的建築工程隊只能承攬民用建築,類似影劇院大會堂這樣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磚最多的還是那種地方。紅偉想出辦法,那就是直接找縣建築設計院的工程師,請他們八小時之外出來幫忙指揮工程。宋運萍為此很是提心吊膽:擠垮縣磚瓦廠,那不闖禍嗎?縣磚瓦廠被擠垮了,工人怎麼辦?可她丈夫只會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找她弟弟詢問,她弟弟說,窮則思變,用政治經濟學裡面的話說,就是生產關係必須適應生產力的發展,縣磚瓦廠不思變,只有等著被淘汰。現在在宋運萍眼里這兩人都是一幅挖社會主義牆腳的形象。
宋運輝去上學前,又單獨找雷東寶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後有要緊事最好別讓宋運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體太糟了。雷東寶後來回家便盡量喜怒不形於色,除非是實在過不去的大事,比如全大隊人都會知道的,他才跟宋運萍說說。以致宋運萍還以為此後小雷家風平浪靜了。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兇化吉。老猢狲有老猢狲的路道,等他帶著四寶回來,四寶還迷迷糊糊的,老猢狲卻單獨找到雷東寶,要求由他組建小雷家兔毛收購站,與公家收購站一樣的收購價,集中收購後運去毛紡廠,所得利潤上交兩成給大隊集體。雷東寶一口拒絕,怎麼能讓老猢狲這樣的人牽頭做買賣,怎麼能放心將錢交到爹娘都不認的人手上?可四寶又實在沒用,再給一次機會,四寶還是沒抓住。無奈,他讓四寶帶上士根照著老?狲走過的路重走一遍,士根到底是有腦袋的,一圈兒下來,回來就著手開動小雷家兔毛收購站。老猢狲又是靠邊站了。
此時的小雷家已是不同於以往。此時的小雷家已經自家有錢,付得出收購兔毛的費用,也付得出公社搬運隊的運輸費,只要稍微提高點兔毛收購價,全縣全市的長毛兔養殖戶都往小雷家賣兔毛。急得全市國營收購站跳腳,無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辦兔毛收購證的費用,繼而取消兔毛收購證。可大勢已去,他們坐北朝南的好日子再不复了。
小雷家大隊東山不亮西山亮,雖然磚廠突圍無方,有點開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榮的,尤其是請了縣建築設計院工程師兼職的工程隊後。當年底便兌現年中的允諾,報銷醫療費之外,春節前,向所有六十歲以上老人發出第一筆勞保工資,十元。
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響到天亮。
雷東寶也買了無數二踢腳鞭炮在自家院子里猛放。他是越挫越勇,他很喜歡宋運輝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道路是曲折的,行進是艱難的,前途是光明的”。對於新的一年,他豪情滿懷,踌躇滿志。
本文摘自《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記憶之書》
《大江東去》是一部全景展現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經濟生活的長達150萬字的長篇小說。目前出版的還只是《大江東去》的前三部,主要內容包括從拨亂反正的一九七八年到中國成功抵禦亞洲金融危機沖擊的一九九八年整二十年時間,生動細致地描寫了改革開放的實踐者們在這個歷史性階段中的掙紮、覺醒與變異。小說中的四個主要人物宋運輝、雷東寶、楊巡、梁思申分別代表著中國改革開放時期的幾種主要經濟形式:國營經濟,集體所有制經濟、民營經濟和外國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