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紅樓夢》中的政治（2）

    再說賈寶玉，是另外一種類型，他也不認同主流意識形態。當然我們可以從另外一方面來評價賈寶玉。作為一個青春型的靓仔，他才不念那些四書五經，做官幹什麼？我有姐姐妹妹，每天摟摟抱抱，玩一玩。當然要是想給賈寶玉塗脂抹粉，也可以說他對封建社會沒有興趣，認為那些道德規範是不屑一顧的。但我們現在不是做價值的判斷，只是做一個認知的判斷，也就是以賈敬、賈寶玉為代表的人物對主流意識形態是沒有興趣的。

    除此之外還有人才危機，整個大觀園沒有一個男人是管事的。那些男人都是寄生、懶惰、驕奢淫逸，都是那麼興趣低、智商低、情商低、趣味低、境界低。什麼原因？我覺得第一，寄生蟲式的貴族，培養廢物。第二，男人受到封建道德的拘束比女人少一點，所以更壞。賈赦那麼大的年紀，整天想娶小老婆，一直想到賈母的丫鬟鴛鴦的身上。雖然裡面的女人也放印子錢，也爭風吃醋逼死人，但受的約束多一些。第三，男人讀的舊書比較多，讀了半天和現實是聯繫不起來的。在賈府男人沒有用，真正懂一些管理的只有王熙鳳和探春，王熙鳳是懂管理的，她到寧國府給秦可卿辦喪事的時候，一上來就發現了寧國府的問題。她接觸一兩次就知道了，一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就是人、財、物都沒有明確的一本賬，沒有很好的管理；二是事為專職，臨時推诿；三是費用過虛、濫支冒領，財務制度不健全；四是事無大小、苦樂不均；五是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钤術，無臉者不能上進。然後她歸結說寧國府的特點是無頭緒、荒亂、推託、偷閑、竊取等，管理危機非常大。當時中國也沒有家政管理學院一類，所以王熙鳳還算是無師自通。而且王熙鳳還是文盲，但文盲可以總結出這麼多問題，如果在今天的條件下，她不發達才怪！

    王熙鳳很厲害，她治亂世用重刑。當然這個和我們現在的管理學可能不太一樣，她是殺一儆百，搞嚴格管理。她對一個遲到者說：“今兒你睡迷了，明兒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下次就難管了，拉出去打二十闆子革一個月的錢糧，明天四十闆子，後天六十闆子。”當然今天不能這麼做。但是不管怎麼樣，她敢管、敢罰。另外一個懂管理的是探春，探春搞的方法是包產到人，她把大觀園的樹、草、花都包給個人。《紅樓夢》中其他人都不懂管理，只知道消費，都是寄生蟲。

    還有其他的資源耗散和危機。書里一再講，寅吃卯糧，就是赤字太多。尤其是賈政的大女兒嫁給皇帝後回去探親，為此大興土木修了大觀園，花了很多錢，這些錢都是透支的。曹雪芹寫這個是因為他們有這方面的經驗。曹家在現在的南京不止一次接待過下江南的乾隆，錢去如流水。接待之後欠了很多賬，包括欠朝廷的賬。

    所以從《紅樓夢》當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興旺之談、沒落之哀。曹雪芹親身經歷了這樣的富貴家族，從花天酒地、豪華自得到最後破產。曹家最後很可憐，到了雍正年代，由於欠錢太多不還，就把他們全部的財產充公。曹家的許多人都是脖子上插上一根標志就販賣了，極其悲惨，所以他在寫作中有這種感慨。曹雪芹最後寫《紅樓夢》的時候，別人形容他的生活：“舉家食粥，酒常賒。”所以曹雪芹寫的這樣一個興衰的主題、這樣一個沒落的主題，確實是值得讀《紅樓夢》的人思考的。

    

本文摘自《中歐攜手《頭腦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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