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紅樓夢》中的政治（1）

    王蒙：《紅樓夢》中的政治

    另外從賈府的衰落看，我們要探讨的一個問題是它政治資源的耗散。什麼是政治資源？我認為不管在什麼樣的社會制度之下，一個家族、一個集團、一個派別，或者是一家公司，它指的政治資源第一是背景。賈府是功臣之後、名門之後，而且還有一項重要的背景就是元春。她是皇帝的貴妃，賈府就是皇親國戚。紅學家一直在研究，元春當了貴妃後，怎麼好怎麼好，但是其實她在皇帝面前不甚得意。舉一個例子，就是她後來死了，死了也就死了，什麼都沒留下。我到印度看泰姬陵，印度王給最喜歡的妃子死了後修的泰姬陵是全世界之最，很漂亮。我到西班牙，那里一個阿拉伯王為妃子修的阿拉伯公園真是太美了，讓人覺得在阿拉伯公園每天聽聽鳥叫就此生足矣。但是元妃的死卻毫無動靜，讓人對她後來的政治處境心存疑慮。第二是要有很好的德行，好的德行和記錄就是政治資源，但是這一點上，賈府不但沒有好的德行，還有很多惡行。比如賈琏的爸爸，為了一把扇子把人家逼得家破人亡。所以不但沒有德行還有惡行，不僅沒有良好的公衆形象，而且是惡名漸出，積怨日多。這些資源是負資源，叫漸有民憤。意思是處境不管多好，如果得罪的人太多、壞事做得太多，惡名漸出，民憤漸起，這是危險的。第三是指有什麼新的功勞沒有？雖然有背景、有德行，但是有沒有政績？有沒有實際的成績？賈府顯然沒有。看賈府中的哪一個人，為社會、為朝廷、為百姓幹過一件好事？幹脆是零。政治資源第四點，有什麼特殊的本領？沒有。賈府中誰有本事？看不出來。第五，有什麼人氣？你有選票？也沒有，沒有人說賈府好。第六，有沒有上層的宠愛？有沒有很特殊的知遇？比如像高俅那樣，接上宋徽宗的足球，便平步青雲。也沒有，賈府太可憐了，連個可以接的球都沒有。第七，有什麼資力沒有？也沒有，有的是上一輩。第八，有什麼財產？別的方面都差一點，如果真的富可敵國也可以為朝廷、為百姓做出貢獻，至少發生旱災、澇災的時候可以開粥場。所以當我們看到一個家族、一個集團，什麼資源都沒有，什麼資源都往負的發展，那必然要滅亡。

    除了政治資源的耗散，還有其他資源的危機。首先賈府有一種文化危機。除了賈政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認真地對待當時封建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寧國府的輩分最大的是賈敬，他一心和道士們練氣功、煉丹。說穿了，他練的就是水銀氧化汞，說是吃了這個丹可以飛升，最後他吃了這個丹估計是胃下垂和十二指腸穿孔，有嚴重的炎症，死了。所以《紅樓夢》中有一句話叫“箕球百業衰退皆窮盡”，因為賈敬不幹任何正經事，整天練邪功、邪教之外就是吃仙丹，結果把自己吃死了。《紅樓夢》里兩個府中更惡劣、更壞的是寧國府。賈敬之輩不知道名門、功臣之後要好好持家，為人民分憂、為百姓做些好事，修橋、鋪路、造廟，很多事可以做，但是他偏偏什麼都不做。

    

本文摘自《中歐攜手《頭腦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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