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壟斷的第一槍

　　巧合之於歷史，正如高跟鞋之於姑娘，雖然只是細枝末節，但卻讓歷史變得豐滿、生動、風姿绰約。

　　1901年9月5日，註冊在臨近紐約新澤西州的北方證券公司正式成立。這是J.P.摩根“重組世界”的又一神來之筆。他把因為爭奪“芝加哥—柏林頓—昆西”鐵路的控制權而打得頭破血流的哈里曼和希爾按到了談判桌前，四個月後，北方證券公司成為同時擁有大北方鐵路、北太平洋鐵路和芝伯昆鐵路控股權的超級控股公司，美國西北方向數十個州的鐵路運輸被一家公司壟斷。

　　就這樣，壟斷的利益取代了惡性的競爭，昔日的冤家握手言歡。摩根、洛克菲勒、希爾和哈里曼這些金融和鐵路巨頭們共同掌握了世界上最龐大的鐵路聯合體，壟斷所產生的巨大利益也將由此源源而來。

　　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天，美國第25位總統麥金利在紐約州佈法羅遇刺。麥金利是去那里參加泛美博覽會的，那是一個博覽會的黃金年代，在全世界各地，各種名目的博覽會此起彼伏。麥金利遇刺的泛美博覽會和傳說中茅台酒獲金獎的巴拿馬博覽會都屬於無數博覽會中的一員。

　　刺殺麥金利的是一位名叫萊昂·喬爾戈什的年輕人，一位28歲的無政府主義者。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葉，無政府主義是比馬克思主義還要時尚的信仰，刺殺政府首腦是他們表明其政治主張的重要手段。在招待晚宴上，喬爾戈什用一塊手帕包著一只左輪手槍慢慢靠近了麥金利，扣動了扳機，兩粒子彈射進了麥金利的腹部。

　　兩天以後，《辛醜條約》在北京簽訂。那一年是中國清朝光緒二十七年（1901），農歷辛醜年。之前一年的庚子年，八國聯軍侵略北京，慈禧攜皇帝西逃。按照條約，每一位中國人要向西方列強賠償一兩白銀，這種懲罰性的賠償讓4億5千萬中國人領教了什麼是最極致的羞辱。作為一個溫和的共和黨人，麥金利曾經說明清朝和其他列強斡旋，希望減少賠款數量，在他看來，賠款數量太多了些，賠款數目的象徵太不厚道了一些，但麥金利的調停沒有結果。可能是不那麼心安理得吧，後來美國用這筆賠款建立了留美青年預備學校（現在清華大學的前身）。這是後話，不再多扯，咱們還是回到主題上。

　　遇刺八天後，麥金利駕鶴西去。西奧多·羅斯福從外地匆匆趕到佈法羅，就任美利堅合衆國新一任總統。J.P.摩根不會想到，這位曾經得到他支援和資助的年輕政治家會成為自己最強勁的對手。

　　“在19世紀即將落幕的最後幾年里，美國的工業化進程寫下了世界經濟史上最壯麗的詩篇。許多因素在背後推動著這個進程：美國南北戰爭的高關稅保護了美國工業免於受到歐洲產品的沖擊，大量的移民湧進美國，大量的農民湧進城市，美國鐵路里程迅猛增加，鐵路把美國結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市場。”在《偉大的博弈》一書中，作者約翰·戈登這樣總結美國工業高歌猛進的原因。

　　但他的書中漏掉了一個重要因素，就是麥金利總統對大企業的推動和支援。在麥金利看來，只有美國成長起來更多的大企業，才能真正和歐洲競爭，而企業間的兼並重組是形成大企業的捷徑。按照咱們現在的說法，這叫作“通過結構調整，兼並重組，提高產業集中度，形成一些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企業”。

　　在麥金利任上期間，美國政府還沒有干預經濟的習慣，不管就是最大的支援。雖然已經有了《謝爾曼反託拉斯法》，但它對事實上已經產生的壟斷型企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麥金利執政的五年多的時間裡，是美國大公司兼並的黃金年代。

　　北方證券公司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誕生的。但在它剛剛成立的那一天，就失去了麥金利這把保護傘。僅僅存在了兩年半，北方證券就在西奧多·羅斯福的打壓下結束了自己短命的歷史。

　　和麥金利的觀點不同，在西奧多·羅斯福眼中，託拉斯的出現，摩根、卡耐基、洛克菲勒這樣一批億萬富翁和他們控制的龐大財團的崛起，正在讓美國從“創造財富”的神話演變為“掠奪財富”的現實。大型壟斷企業使獨立的中小企業淪為工業巨子、金融寡頭的美味佳肴，壟斷正在侵害自由競爭本身。北方證券公司的出現，意味著既然它能夠壟斷美國西北部所有的鐵路，就有能力完全控制全美的鐵路，成為全國貿易和經濟發展的桎梏。這種壟斷不斷複製的最終結果，將是摧毀美國人最珍視的機會均等、公平競爭的價值觀。

　　在上任後向國會提交的第一份國情咨文中，羅斯福提出了遏制壟斷的主張：“在對付我們稱之為託拉斯的大公司方面，我們必須拿定主意，按漸變而不是革命的辦法行事。我們的目的不是要取消公司；正相反，這些大集合體乃是近代工業制度不可避免的一種發展。我們想要調節和監督這些公司，我們不是攻擊它們，而是力求消除他們的一切弊害，我們對這些公司並無敵意，只不過是決心要使它們經營得有利於公衆。”但華爾街的大佬們不以為意，他們以為羅斯福的話依然是政客們引導輿論的家常便飯，只是說說而已。

　　但是羅斯福決定來真的了。無論從目標的大小、後台的背景以及它出現的時機來看，北方證券公司都是承擔“殺雞儆猴”使命中最恰當的那只“雞”。

　　在北方證券公司成立之前，哈里曼和希爾分別控制著兩條從西海岸通往美國中東部的鐵路，兩條平行的鐵路之間的競爭使得美國中西部的人們可以享受到競爭帶來的低價運輸。而兩位“鐵老大”的握手言歡，使西北各州農戶只能聽任鐵路開出的高運價而毫無讨價還價的餘地。

　　羅斯福決心恢復已經名存實亡的《謝爾曼反託拉斯法》的生命力。《謝爾曼反託拉斯法》制定於1890年，因由參議員約翰·謝爾曼提出而得名，它的正式名稱是《保護貿易和商業免受非法限制及壟斷法》。這部法律禁止競爭者聯合起來控制價格，實行商業抵制和劃分市場勢力範圍。

　　1902年2月19日，羅斯福的司法部長諾克斯突然宣佈，北太平洋和大北方的合並違反了《謝爾曼反託拉斯法》，美國政府將調查並控告北方證券公司。

　　摩根在他的寓所里聽到了這個壞訊息，傳言在那個晚上，摩根握著杯子的手因憤怒而微微發抖。他匆匆趕往白宮，質問總統：“如果我們有錯，你可以派人來和我的人談，他們肯定能夠把事情擺平。你為什麼不打招呼就直接提出訴訟，而不事先通知我呢？”西奧多·羅斯福回答說：“我並不是要擺平一件事，而是要制止它。”

　　談話不歡而散。摩根決定聘請全國第一流的律師和法律顧問，在法庭上與總統一決高下。1903年4月9日，巡回上訴法院的四位法官一致判決北方證券敗訴，下令其停業，判決稱“這家證券公司擁有被國會指控為非法的特徵，它摧毀了自然競爭者之間相互競爭的所有動機”。他們解釋說，北方證券的股票持有者絕不會允許這兩條鐵路間的競爭。因為任何一條鐵路都不會降低運費或者增加服務，來吸引另一條同樣也屬於自己的鐵路的客源，這顯然就構成了一種壟斷。

　　北方證券不服，於1903年5月11日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訴，直到1904年3月14日，這場曠日持久、一波三折的審判終於尘埃落定。3月15日《紐約時報》頭版刊登了《聯邦最高法院否決兼並》的文章，報道的導語是這樣的：“華盛頓3月14日訊息——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今天就北方證券兼並案作出最後裁決，支援政府的論點，認定鐵路公司的兼並是不合法的，因此維持了美國巡回上訴法院的裁決。”

　　和歷史上美國聯邦法院衆多著名的判例一樣，成敗往往掌握在最猶豫的那位法官的一念之間。九位法官的投票結果是5∶4，支援政府一方險勝。法官在的判決書中說：“有證據表明北方證券公司對州際貿易產生了限制，因而違法了反託拉斯法。合並的目的在於防止成員公司之間的相互競爭，這種合並的存在，對貿易自由構成威脅。”

　　而代表少數派的一位法官對這一判決提出的異議是：這個判決干涉了財產所有權屬者對其權利的行使，這樣的判決將使國會有權控制所有鐵路公司，有權廢止他們的每一張執照、每一次合並，這種判決將也可能使國會有權對個人的習性、品德和能力加以管理。

　　《紐約時報》的社論旗幟鮮明地站到了摩根和鐵路公司一邊，向總統、國會和最高法院叫闆：“被認為無可爭辯、由來已久的權利遭到的限制，促進國家財富增長的企業發展趨勢突然被抑制，商業活動被置於混亂之中。而那些認為自己以合法的方式從事合法活動的人們則發現自己正冒著遭到起訴、罰款和監禁的危險——國會帶給我們國家的就是這個殘酷的、考慮欠週的、苛刻的、具有破壞性的、危險的法令。”

　　反壟斷第一役以政府和國會的勝利而告終。在此後的歲月中，美國政府先後對四十多家公司提起了訴訟，解散了牛肉託拉斯、石油託拉斯、煙草託拉斯、電信託拉斯，西奧多·羅斯福也因此獲得了“託拉斯爆破手”的美名。從此，大多數美國人確立起這樣一種信念：如同政府的權力會導致腐敗一樣，工商界的權力也會導致經濟上的腐敗——壟斷。政府有責任限制壟斷，以維護自由競爭的市場秩序。

　　然而，圍繞壟斷與反壟斷的爭論到現在也沒有停止。美國米塞斯研究所研究員託馬斯·伍茲在其不久前出版的著作《另類美國史》中，依然對從20世紀初開始持續了數十年的反壟斷運動痛心疾首，宣稱所謂反壟斷是政府為了自身利益而導演的一種荒唐行為，從來沒有證據證明壟斷導致消費者不得不用更高的價格購買商品，人們看到的是大企業由於其規模效應而提供了越來越便宜的產品，並且只有具有壟斷地位的大企業才可能有足夠的經費投入到新產品的研發中，從而推動技術進步。

　　這種觀點雖然“另類”，但在學界依然有不小的市場。格林斯潘就是其中的一位支援者，他說過這樣的話——“把《謝爾曼法案》看作19世紀的恐懼與無知的不自主的防衛行為，尚可理解。可是，在如今的商業知識背景中，它就是彻頭彻尾的胡鬧。這個國家中反壟斷法規的整個結構，是經濟非理性與無知的大雜燴”。令人惋惜的是，一場金融危機讓格老聲譽掃地，也就沒人好意思把他的話都看作是金科玉律了。

　　偉大的革命導師列寧在其1917年的著作《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中，把壟斷作為資本主義走向帝國主義並最終導?其滅亡的根本原因。我們高中課本里關於帝國主義的論述就來自於這本書。從十幾歲開始，每一個喜歡思考的中國人都會被這個問題所困擾：為什麼壟斷並沒有讓資本主義走向滅亡？資本主義為什麼反而活得越來越有滋有味，沒有如他老人家所預料的那樣成為腐朽的、垂死的資本主義？從後來的歷史看，列寧低估了資本主義社會本身反壟斷的力量和決心，這也許可以用來回答中學課本帶來的這個令人困擾的問題。

　　在《謝爾曼反壟斷法》頒佈一百多年後，2007年8月3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頒佈實施。這部法律在第三條中規定的壟斷行為包括：（一）經營者達成壟斷協議；（二）經營者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三）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競爭效果的經營者集中。但在第五條中規定，經營者可以通過公平競爭、自願聯合，依法實施集中，擴大經營規模，提高市場競爭能力。也就是說，中國的反壟斷法只反對壟斷行為，不反對壟斷地位。

　　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指導思想下，一百多年來支援壟斷和反對壟斷的主張在這里和諧並存。我們既需要公平的市場競爭，也需要有具備壟斷特徵的大型企業早日具有國際競爭力。有美國一百多年壟斷與反壟斷的較量在先，後來者可以用更具智慧的辦法解決前人很難解決的問題，這也是一種後發優勢吧。

本文摘自《改變美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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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本作者閱讀美國百年商業史時的筆記，與一般的閱讀思考筆記不同的是，作者沒有將目光放在那些大而籠統的框架上，沒有讨論枯燥的規則、制度、理論，也無意搭建一個龐大的歷史架構，而是從細節入手，關註那些不為人知的商業故事，並運用生動有趣的文字和大量來自《紐約時報》的歷史報道，將20世紀美國的另一個真實侧面展示給讀者。在書中，你能了解到美國所得稅和FDA的由來、黑人與婦女走進職場的坎坷經歷、尼龍襪和呼啦圈發明的經濟學意義、通用汽車和柯達破產失敗的教訓、洛克菲勒和福特這樣的大企業家對歷史的影響、米老鼠和羅斯福如何挽救美國經濟……這些故事在浩蕩歷史中，也許僅僅只是沧海一粟，但假如沒有這些小事件，我們今天所看到的美國，會是另外的樣子。
　　本書延續了作者一貫的財經寫作的風格，從細節入手，鞭辟入里，見解不俗，讓人有耳目一新之感，行文中旁徵博引，開阖自如。透過作者的精彩描述和深刻評點，我們將了解到一個真實而豐滿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