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像敵人一樣的熱錢

2013-12-18 17:42:33

　　首先是對熱錢的錯誤理解。有人認為，今天基於全球化貿易格局之下的中國國際貿易活動，只有30~40％的貿易盈餘反映了真正的基本經濟活動，其他的都是投機，都是熱錢，甚至都是以貨幣為工具的侵略活動。按照這個模式，有人測算，在接下來的一年之內，全球各地的投資者將會冒著巨大的監管風險，通過不透明甚至是非法的途徑，將高達8000億美元的“熱錢”投入到中國這個全球最大的新興市場中，由此，中國國家經濟利益岌岌可危也。

　　需要指出的是，貨幣領域的愛國主義者並不懼怕熱錢流入，因為大量的資金迅速流向中國，無論如何顯示出人們對這個高速成長的國家經濟體充滿了信心，即使是一場賭博，人們也願意來到中國打賭，無論如何這都顯示出中國真的強大了，強大到大量的熱錢蜂擁而至，中國成了地球上真正的黃金大賣場。

　　他們擔心的是這些熱錢的流出。有人猜測，熱錢總是以外國直接投資的名義來到中國，但他們不會在中國停留多久，這些唯利是圖的熱錢只是在中國豪賭一把，然後迅速撤離，流下一個空殼給苦難的中國人。

　　這正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結局，也正是他們愛國主義精神在貨幣領域高漲的唯一理由。

　　但這樣的理由卻經不住推敲。即使從純粹的技術角度，我們也看不出與熱錢有關的敵對思維究竟有什麼數據支援。比如，如果只有約30~40％的貿易盈餘反映真正的基本經濟活動，如何解釋過去十幾年內，中國經濟一直把出口貿易當成了最大的經濟增長驅動力？如果沒有進出口國際貿易對中國經濟增長的卓越貢獻，中國連續多年的10％以上的GDP增長靠什麼來完成？

　　看來，貨幣領域的愛國主義者太不了解眼下中國經濟的實力了。盡管目前的市場環境有相當的不確定性，但中國經濟的基本面依然十分強勁。而即使所有的熱錢都撤離中國，人民幣面臨貶值壓力的可能性也不大。中國有不斷增加的外匯儲備，很容易維護人民幣匯率，對抗規模相當於約15%外儲的潛在資金外流。

　　他們的另外一個錯誤來自於常識，人們普遍對熱錢外流和資本外逃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進行了混淆。常態下，匯率或國內外息差短期轉向都可能導致熱錢流動的逆轉，而只有對金融體系、貨幣，以及經濟總體活力失去信心才可能觸發資本外逃。現在看來，所有對熱錢的敵視，都應該是對資本外逃的警惕。

　　這麼看起來，熱錢領域的愛國主義一開始就讓自己深陷在某種沖突之中。按照他們的分析，似乎這個國家多年以來一直努力融入世界貿易體系的工作存在著致命的錯誤，中國原本就不應該開放，以中國之大，內需市場一直大有潛力，守土為疆，應該比國際貿易要安全得多。可是歷史不同意這樣的觀點，這些仇恨熱錢，天天高喊警惕貨幣戰爭的人們也不會同意這樣的觀點。他們一面叫喊著一定要富國強民，一面卻又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著別人，以為人人都是敵人。

　　這其實是一種對中國經濟的不自信。當別人帶著億萬雄資信心滿懷地來到中國，我們自己卻妄自菲薄，這是一種嚴重的自卑情緒，對中國經濟未來的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

　　有人這麼說過，當你看不清未來的時候，你就看看歷史。我想起了15世紀，那是一個人類貿易史上令人懷想的白銀時代。中國人是世界貨幣體系的主宰之一，聪明的中國人用白銀取代日益貶值的紙钞和銅錢，這種特殊的貨幣政策甚至引起了當年的多米諾骨牌效應，五大洲的居民都受到了深重的影響。

　　大致的局面是這樣的：中國人將絲織品賣給英國人、荷蘭人，白銀則通過西班牙人、馬尼拉大帆船上的菲律賓人，從墨西哥橫越太平洋，直接輸入中國。中東地區的穆斯林信徒、基督徒也參與到了這種全球貿易的秩序之中。他們先後到達也門的紅海港口摩卡購買咖啡，同樣導致了白銀流入中國。白銀的自由流動甚至帶來了一個時代嶄新的生活方式。喝咖啡的風氣很快在歐美上層社會流傳開來，他們用中國瓷器啜飲咖啡，通常還加點糖，英格蘭人則漸漸喜歡上了中國茶。在西伯利亞，中國茶也可以當貨幣使用。

　　某種意義上，是中國貨幣推動了15世紀的全球貿易活動，如同今天的美元維系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商業來往一樣。之後的發展是饒有趣味的，中國本可以借助這樣輝煌的白銀時代走進真正的全球貿易之中，中國的國力將由此大幅攀升，並長期主宰世界經濟。但可惜的是，接下來的中國政府卻匪夷所思地封閉起來。300多年的時間內，中國幾乎完全與世隔絕，一直到鴉片戰爭來臨，西方人以貿易的名義，用洋槍洋炮將中國敲醒。但西方人就不一樣了，國際貿易成為他們的常態，從早期的靠武力推動貿易，到後來建立起普遍的國際貿易法則。幾百年之後，那些本來後發的歐美國家，已經成為這個星球上貿易的主宰了。

　　可能正是信心的缺失催生了中國大面積的假想敵思維和閉關鎖國的經濟政策。歷史是有延續性的，我相信今天那些對熱錢談虎色變的人們，正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他們有些膽小，有些自卑，進而有些封閉，有些保守，而這一切，竟然都是以愛國的名義。

本文摘自《我的自由選擇》

　　在當下的中國，很少有人能把經濟學的常識寫得如此靈性而且優美。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經濟學美文，以至於讀者不得不感歎，原來經濟學像詩歌一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