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方式”取代“最好的方式”

　　讓我們週圍的世界變得特別有很多種方法，與過去因設計創造力而聞名的時期相反，新的審美時代一個顯著的標志是不同風格的共存。“好的設計不是完美的15，而是要說明不同的人形成他們各自的身份特徵。”一位很有影響力的工業設計師說。現代設計曾經是承載價值觀的標志——意識形態的標志，現在它只是一種風格，是許多可能的個人審美表達形式中的一種。“形式服從感情”的設計理念已經取代了“形式服從功能”的設計理念。情感會告訴你哪種形式是具有功能的。一把椅子的目的不是要表達一種“坐具”（chairness）的現代主義理念，而是要取悅它的主人。一位風險投資家在一次平面設計師大會上這樣說：“設計的作用是要讓人們的生活愉快。16”設計師們普遍認同這一觀點。

　　如果現代主義的設計理念能夠保證效率、理性和真實，那麼，今天多樣化的美學就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疊加：自由、美和樂趣（順便提一下，這也是業務迅速擴張的絲芙蘭化妝品店的品牌承諾）。我們已經用“我的時代，我的方式”取代了“最好的方式”，前者是更加個性化、更加靈活的理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即使是同一個人，他喜歡的外觀和感覺也不會一成不變。與一些主張相反的是17，我們並非要從一個平滑如鏡的世界轉變成一切都很粗糙的世界；從一個僅有直棱的世界轉變成全是曲棱的世界；從工業社會退化到原始社會。所有這些風格都是共存的，都具有同樣的社會地位。

　　我們看到的也並非“美”的勝利，它並沒有一個確定的統一標準，盡管一些觀察家認為存在這樣的發展趨勢。他們認為公衆現在既拒絕了現代主義設計的準則，也不認同品位是個人的、主觀的這一理念。《華盛頓郵報》報道說：“美現在被稱為是普遍人類本質的核心——甚至是世界秩序的核心和生命的本質內容。18”該報紙宣稱：“美就是回歸。”

　　確實，與半個世紀前相比，藝術家和評論家現在更願意談論美，心理學家開始撰文讨論一些審美方面的人類共性，如對美麗對稱的面孔的偏愛等，但是要說我們就審美樂趣的最佳方式已經達成了共識，這絕對是不正確的，恰好相反，我們這個審美時代的特徵是更加多樣化，而非更加趨同。美始於共性，但其表現形式是各異的、主觀的、不斷變化的。

　　審美會帶來快樂，它是意義的標志。它允許個人進行表達和社會交流；它不會提供一致的意見或事實。實際上，在許多情況下，審美日益突出的重要性會激起沖突，因為一個人夢寐以求的房子可能被另一個人視為眼中釘；鄰居家天然美麗的草坪花園在另一個人眼中就成了雜草地。雇主認為員工的著裝和發型應當讓客戶感覺專業正式，但這種想法可能侵犯了個人形象和舒適需求。今天的審美需要並不代表對美的單一標準的回歸，而是增加了對樂趣和自我表達的訴求。除了提供樂趣和意義之外，我們已經不需要再為美的不同表現形式尋找其他理由了。感官愉悅這一個原因就足夠了：“我喜歡它”比“這是好的設計”更重要。

　　從營利性企業的實踐層面來看，美學多元化刺激了提供多樣化產品的競爭。“消費者就像一條變色龍19：有時候裝扮得光鮮亮麗，有時候穿得像個部落居民。”一位護發產品的業務主管決定同時生產能打造這兩種形象的產品。“令人興奮的是我們不光看到了外表的改變，而是人們都有了自己的個性。”產品設計的重點是實現批量生產。工業設計大師哈特姆特·艾斯林格20（Hartmut Esslinger,他提出了“形式服從情感”的設計理念）設想生產出模塊化設計的產品，使之能夠被自由組合以“提供10萬個定制版本”，從而表達出不同的個人風格。“批量生產給每一個人提供了數百萬同樣的產品，21”另一位設計觀察家寫道，他進而估計，“大規模定制則可以為同一個人提供數百萬種不同的模式。”

　　這不僅僅是一種商業策略，它還代表了一個重大的思想轉變。設計師和其他文化觀念先鋒過去常常認為單一的審美標準是正確的——認為某種風格是真理、美德甚至被視為精神正常的證據。如果有人不喜歡德國建築師沃爾特·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在新的哈佛大學宿舍里固定的家具佈置方式會怎麼樣呢？22一個學生記者曾經這樣問包豪斯建築學派的建築師。格羅佩斯回答說：“那說明他們腦子有問題。”美學代表真理和美德的思想很難對設計精英們形成限制，一些年長的人還記得當年有關男人頭髮長度的文化之爭，那場爭論就能夠很好地說明這一點。

　　今天，短發和馬尾辮共存，沒有社會共識，也基本上沒有什麼沖突。在廣泛多樣的風格和靈感來源基础上——如文藝复興時期佛羅倫薩人的手稿和手寫的拉丁語招牌一樣，印刷工人也因創造出了新字體而贏得獎賞23。房主擺上了簡約的現代家居並且混搭以仿古的波斯地毯，即使時尚界的掌門人現在也認可和接受了審美的多樣性?他們發現過去的刻闆有些奇怪和尴尬。“當我們創辦美國版《世界時裝之苑》（ELLE）雜志時24，當時的潮流是裙子的下擺要麼高於膝蓋一英寸要麼低於膝蓋一英寸，”2000年9月，雜志的發行經理在雜志15週年紀念會上說，“如果誰穿的裙子不是那樣的，那麼她就會極不自然。現在，美的觀念是你可以放蕩不羁、簡約、性感或者复古。有了這麼多的選擇——我們任何衣服都可以嘗試。”

　　也不是真的任何衣服都可以。《世界時裝之苑》雜志可以接受的多樣性仍然是有限的，它並沒有提議進行更多的混搭和其他風格的搭配，其他的時尚雜志更折中一些。非常受歡迎的雜志《幸運》（Lucky），於2000年12月創辦，旨在提供“時尚選擇，反對強制”25。它鼓勵讀者糅合不同的風格以適應他們的個人品位和體形。“我認為許多趨勢可能同時存在26，應該辦一份雜志宣揚這樣的立場。”《幸運》雜志的創辦人在看了1995年的電影《獨領風騷》（Clueless）之後，受影片混搭風格的啟發，萌生了創辦這樣一份雜志的念頭。

　　曾經嚴格的美學層次也已經開始瓦解了。個人不再簡單地模仿社會上流人物或者尋求將自己與社會底層民衆區分開來了。如今，重要的是個人品位，而不是精英的社會地位了。一位家具經理談論起了自信的客戶如何塑造個人喜歡的環境27。消費者不僅喜歡不同的風格混搭在一起，而且喜歡將不同來源的東西混合在一起。“他們買了非常高檔的沙發或椅子，”這位家具經理說，“然後他們會從跳蚤市場上淘來各種與沙發或椅子相配的高端配飾。”個人表達、個人想象力、個人首創精神——形式服從本能。

　　法國雜志《法蘭西之家》28（Maison Francise）極力宣揚“定制化”（custom|ization）是“對風格和品位同質化的反應：渴望使我們的世界個性化。我們在牛仔褲上刺繡、為牆壁刷漆、將窗簾染色……或者讓別人為我們做這些事情”。權威的《拉魯斯詞典》在對《法蘭西之家》的條目進行解釋時，將“定制”（custom）這個詞追溯至美國人對汽車的個性化上。但是，法國設計師給這一理念找到了更為古老、可貴的起源。他們再次引用了18世紀偉大的化學家安東尼·拉瓦希（Antoine Lavoisier）所說的一句話：“沒有失去什麼，也沒有創造出什麼，一切僅是元素發生了轉化而已。”

　　事實上，通過重新組合發生的化學轉化，正是我們今天美學多樣化的來源。就像原子在沸騰的溶液中跳躍一樣，美學要素也在相互碰撞，創造出一種新的風格化合物。我們不斷地接觸到新的美學材料，借用其他人的傳統文化或者當代的亞文化，完成新的重新組合。得益於媒體、人口遷移和多元文化，曾經奇特的東西現在成了大家熟知的普通之物。

　　其中的一些亞文化風格是在種族的基础上形成的——如印度曼海蒂（一種手繪文身）、非洲裔美國人的嘻哈風格、新英格蘭WASP預科生服裝WASP的原意是指美國的新教上流社會，即殖民時代來自英國的移民。——編者註、中國風水、墨西哥和加勒比海的生動色彩，以及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日本藝術與室內設計。其他亞文化則顯示了價值關聯、自願結社,以及人類學家格蘭特·麥克萊肯（Grant Mc|Craken）所說的“深度差異”29。像哥特、朋克和旱冰這樣的亞文化，他寫道：“時尚、服裝這些表面的差異轉變為了價值和觀點這種深層次的差異。”

　　亞文化可能仍然各具特色，喜歡特定外觀的人會採納其中的美學要素，並且可能以一種看似矛盾的方式將這些要素組合起來。一些美學改編者是有影響力的設計師或引領潮流的名人，其他普通人則尋找不同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美、樂趣或新事物的看法。結果，種族風格不再局限於傳統的聚居地了，它們也不再保留其原始風貌和傳統了。以價值為導向的美學，例如朋克和哥特，已經波及了主流文化，當身處亞文化之外的人採用了純粹的美學元素時，所運用的方式通常都是較為溫和的。這就是香奈兒紅黑色的Vamp牌指甲油成為20世紀90年代中期時尚女性追捧對象的原因，也是耳洞不再是男性的性取向標志的原因。與10年前相比，窄邊的歐式眼鏡現在所傳達的個人信息少多了。

　　我們身處一個多元化的時代，各種風格並存以取悅選擇了它們的個人。“回歸美”的古典主義者混淆了今天的美學多元論，既推翻了現代主義的意識形態，同時也放逐了現代主義的美學。但是現代主義並沒有消亡，而是繁榮興盛起來，人們對它的興趣正日益高漲。現代主義家具，從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到中世紀的風格，已經成為廣受歡迎的古董，而且現代主義建築也成了保護主義者最新的保護對象。當代的設計師繼續使用現代主義圖案，加上許多其他方面的要素，設計出新的物品和環境。一些現代派實驗從美學的角度來看無疑是失敗的，但是，現代主義者也創造出了許多美麗的事物。他們在形式上的突破不斷給人們帶來驚喜。

　　盡管一些聪明的提示仍然有用武之地，但是現代主義意識形態的崩潰意味著我們再也不必因為後現代主義的諷刺和挖苦而把審美樂趣隐藏起來了。就連現代主義的倡導者也已經摒棄了其約束限制。“人們不再需要找到一種風格並堅持其信條了，對於你想要的生活，現代設計會讓你形成自己的理念。30”美國《居住》（Dwell）雜志的出版人寫道。這份雜志於2000年創刊，是一份專注於室內設計的雜志。

　　對於其先輩而言，《居住》雜志的主編所宣揚的多元化聽起來是有些奇怪的：“我們視自己為現代主義者31，但我們是友好的現代主義者。關於現代主義——友好的現代主義，我們最喜歡的是其靈活性。”她調整了奧地利建築家阿道夫·魯斯（Adolf Loos）“這位執拗的現代主義者”提出的嚴格教義，後者在1908年發表的著名文章《裝飾與罪惡》（Ornament and crime）中宣稱裝飾即堕落，是孩子和野蠻人的道德放縱。對於當代的讀者而言，魯斯聽起來像是一位種族主義者、一位痛恨樂趣的極權主義者。在21世紀，裝飾不是犯罪，它是人類自我表達的一種重要形式。

本文摘自《美學的經濟Ⅱ》

　　美學變得如此重要，為了獲得消費者的青睞，工程師、地產商、管理者都在重新審視美學溝通與美學趣味。21世紀是美學經濟的時代，而新美學經濟時代的顯著標志是多元風格的共存。
　　弗吉尼亞·波斯特萊爾以32個微型觀察描述了美學經濟在美國崛起的過程，從文化的角度重新審視美學價值的本質，及其與個人、經濟和社會生活的關係；觀察我們生活中的多元化風格，探讨在美學經濟時代中，生活與工作、樂趣與意義之間是怎樣的關係。
　　書中所涉領域極為廣泛，通過對時尚產業、房地產、政治現象、建築設計、產品設計及經濟等不同領域的觀察，作者巧妙地叙述了人們對美的迫切需求，以極具開創性的手法描繪出美學與風格的民主化過程，對我們當前的生活方式做了一次非常精彩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