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人物（7）

　　公司的士氣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宮岡記得當時坐在公司的食堂里，大聲問他的同事，是否該離開索尼，去諸如東芝或鬆下這些懂顯像管的公司。實際上，沒有人離開：在公司處於困境的時候離開，等於在危難時刻抛棄自己的家庭。

　　這是一段黑暗的時期。由於井深和盛田之間的緊張關係顯而易見地擴散著，每個人都越來越不安。沒有人見過他們發生任何爭吵，但人們都意識到，盛田急切地想減少損失，而井深並不讓步。宮岡的老闆，物理學家吉田進記得，在一次會議上，盛田生氣地指責工程師們利用井深對技術的承諾，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沉迷於他們的好奇心，浪費了公司根本負擔不起的巨額資金。1966年11月，岩間將吉田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表情嚴肅地通知他，公司已經“濒臨破產”，如果產品成品率得不到提高，公司將不得不在年底放棄栅控彩色顯像管。在宮岡的記憶里，最糟糕的時刻則是，“盛田陣營”的策劃者和會計師，開始在宮岡和其他工程師努力解決栅控彩色顯像管問題的集體讨論會上頻繁露面。這些局外人看起來就像“間諜”。可以設想，他們回去之後就會向盛田匯報他們所聽到的負面意見，而且帶有偏見。

　　1966年秋，井深最後宣佈，他將親自帶領一支團隊尋找栅控彩色顯像管的替代品。吉田進則遠赴美國，考察通用電氣公司一種名為“便攜式彩色電視”的產品，並對其印象深刻。這個13英寸的裝置採用了一個帶有三支並排電子槍的蔭罩系統（而在美國無線電公司生產的系統中，電子槍呈三角形擺放）。吉田進也對美國無線電公司在屏幕亮度方面所取得的進步驚訝不已，並有些懊惱地了解到，美國現在每個月生產兩萬台電視機，而索尼每個月僅生產1 000台。在東京，吉田的報告令大家驚愕不已：在強勁增長的市場競爭中，索尼已經落後了若幹年。或許，除了採用蔭罩系統，別無選擇。

　　於是，這支團隊決定繼續尋求獨特的索尼解決方案。參與這項研發工作的工程師都不願意以仿制品來結束這5年的工作—井深創立索尼公司的目的，正是使它成為工程師們的公司。盛田對井深的尊重，決定了他會努力使經銷商們平靜下來。為了籌措額外的研發費用，盛田利用公司董事們與銀行建立起來的關係，奔走於各大銀行之間，從日本開發銀行籌集到一筆貸款。這是索尼的第一筆開發貸款，共6.5億日圓（當時約合200萬美元），利率為6.5%。雖然特麗珑的最終成功依舊遙遙無期，但它的成功將使公司在三年之內還清貸款。

　　井深團隊的30名工程師開始探索多種途徑，以同時呈現彩色圖像。井深一組一組地向他們提出問題，鼓勵他們，但沒有任何進展。直到有一次，吉田向宮岡說出心裡的疑惑，若三個陰極從單支電子槍中投射三個電子束，將會怎樣？宮岡感到懷疑，但他還是願意嘗試新的方法。此時，他正為自己得到的薪水感到不自在，認為自己的薪水是靠索尼的音頻產品賺來的，並為此感到惭愧。他裝置了帶有三個並排陰極顯像管的單支電子槍，然後，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當他制作出彩色的屏幕圖像時，他震驚了，雖然模糊不清，但是亮度很高，亮得難以置信。他將這個實驗結果報告給了吉田，吉田又匯報給了井深。

　　就在那個星期的星期六（當時日本一週的工作時間為6天）下午4點過幾分，宮岡被叫到井深的辦公室。時間很緊張：宮岡是個狂熱的大提琴家，整整一個星期他都在盼望星期六他所在社區樂隊的排練。如果在4點半的鈴聲剛剛響起時沖上火車，他就能在6點準時趕上在東京郊區藤澤舉辦的樂團排練，宮岡就住在

　　那里。

　　井深在宮岡的報告中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現在，他專注地傾聽著這位29歲的物理學家當著其直屬上司吉田進的面，闡明單電子槍與三陰極是一種可行的方法。宮岡做這個實驗還不到一週，遠遠不能確定單電子槍能否產生聚焦圖像。但是這天下午，宮岡滿腦子都是音樂。他也看出來，如果井深聽不到他希望聽到的，是不會放自己走的。於是，在最後一刻，在絕望中，宮岡宣佈，該系統可以投入商業使用，然後，匆匆忙忙地表示歉意後，就趕往排練現場。星期一上午，井深宣佈公司今後將集中全部資源開發單電子槍顯像管。

　　接下來的幾個月，井深不斷激勵工程師們不懈地努力。當宮岡早上7點半來到實驗室時，井深早已等候在他的辦公桌旁，向他詢問前一天的工作進展情況。索尼公司如今已經在全球擁有7 000名員工，而在這里，這位公司創始人兼總裁，卻在等候一位新員工的到來。“發現他在那里，本應該讓我覺得不舒服，”如今已經身為索尼理工學院院長的宮岡說，“但他是那麼投入，讓人感動。我們在那些日子里所取得的成就都是因為他，也是為了他。”

　　井深對特麗珑十分著迷。當有研發團隊的人員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時，不管自己正在做什麼，他都會招手讓他們過來，然後有可能和他們一起走到實驗室，在那里待上幾個小時。有時，他離開，卻又突然出現，帶來了盛田，讓盛田也看一看情況。倉田寬子記得，她很害怕見到宮岡或其他特麗珑團隊的人出現，尤其是天快黑的時候，因為這有可能意味著她不得不在辦公桌前等上幾個小時，一直到深夜井深終於回到辦公室，或者打來電話，說她可以回家了。

　　1967年2月，圖像終於聚焦了。同年夏末，一位名叫大越昭雄的工程師提議用“蔭栅”取代蔭罩。因為當光束射向屏幕時，蔭栅可以使更多的電子通過，從而得到一個明亮的圖像。最後，1968年4月，井深召開記者招待會，介紹索尼12英寸特麗珑彩色電視機。井深團隊為此裝配了10台特麗珑彩色電視機，但將這些工程模型投入生產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宮岡和他的團隊預計，要實現批量生產，還需要一年的時間。然而，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井深在記者招待會結束時許諾，到10月份將有1萬台特麗珑彩色電視機投放市場。隨後一個月，盛田在紐約也作出了同樣的表態。

　　這是井深為了加速索尼進入市場而採用的專橫卻有效的方法。當研發團隊提出抗議時，井深建議每個人都應該研究曼哈頓計劃的歷史，從中獲得有益的啟示。而對吉田，井深只說了句，“我以後絕對不會對你這樣做，這一次就請遷就我一下吧”，隨即任命他為生產主管，對10月份的最後期限負責。吉田回憶說，當時他憤怒了，試圖拒絕這次任務。無論如何，他是個物理學家，而不是工藝設計師。“但井深無論如何都有他的方法，”在接受訪談時他面帶微笑地說道，“他帶我去打高爾夫球，還一遍又一遍地給我打電話，有一天甚至出現在我的家裡！我還能怎麼辦？”

　　於是，整個團隊在吉田的帶領下瘋狂地工作，吉田被稱做將軍—吉田將軍—大家對他充滿敬畏。據宮岡說，任何對在最後期限完成任務表示懷疑的人都被調出了此團隊。9月，宮岡本人發現在陰極接線處有一個缺陷，此缺陷導致顯像管在使用幾個月後變黑，因此他請求吉田延長最後期限。第二天，宮岡被調回研發部門，並被告知不得對任何人提起此缺陷，包括井深在內。特麗珑進入市場以後，吉田召回了有缺陷的電視機並替換了有問題的陰極；他選擇了花費更多的錢，而不願影響上市的最後期限。

　　當首批12英寸特麗珑彩色電視機在最後期限從生產線上下來時，井深向吉田和他的團隊深深鞠了一躬，只說了句，“謝謝你們”。他的眼里噙滿了淚水。

本文摘自《奇迹的崛起、帝國的躁動與迷惘的未來》

---

　　索尼從東京轟炸後的廢墟中起步，最初只是小作坊，後來成為全球電子產品及大衆文化的代表，索尼的故事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傳奇之一。在《索尼秘史》中，作者約翰R26;內森對索尼公司的傳奇故事進行了剖析，掀開了這個曾經是全球最成功、最神秘企業的面紗。他揭秘了索尼公司的那些重大勝利——從彩色電視機到CD機，以及那些災難性的失敗——從Betamax盒式影片錄相機到付出重大代價的哥倫比亞影公司收購案；在這些事件中，索尼高層之間的緊張關係得到現場回放般的細致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