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助徵開票

　　1962年初，袁勤生從元豐紗廠回到王莊，這是他父親袁文炳萬萬沒有想到的事。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像街道對面的王殊那樣，年少時到上海复旦大學讀書，後來當新華社記者，往後官越做越大，做聯邦德國大使，做外交部副部長，聽說還見過毛主席呢！他也知道王殊的家境和自家的不一般，而且他有那個機遇。自家兒子是不能和王殊相比的。但是他想不通，勤生剛有份工作，而且幹得也不錯的時候，就被下放了！這“下放”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要“下放”？“下放”和古代把犯人驅逐到邊遠地區去的“流放”有什麼區別呀？袁文炳始終弄不明白。

　　此時的袁家已經入社，原有的那條木船也歸集體所有了，袁勤生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扛著锄頭、挑起糞桶，從事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出，日落而歸的田間耕作。可他1米五多一點的個頭，體重不足45公斤，那單薄的身子如何長期承受笨重的體力活呢？

　　愛子心切的袁文炳左思右想，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兒子下地，於是四出活動，求情有權者開恩，讓他們的勤生在鄉政府下屬機構謀個差事，那怕是做臨時工也行。袁文炳在當地本來人緣極好，他當初做“航船”生意，後來臨時跑運輸時，誰家要捎一點小東西，他都不收錢。誰家想搭個順風船，他也是盡量滿足要求。如今他有這個請求，又知道他的大兒子勤生聪明伶俐，人瘦小確實不是做體力活的料，都著力幫忙，有人甚至幫他去找了公社的一位副職領導求情。後來，經他當時在王莊供銷社工作的大姐夫陳堯卿的努力，總算讓袁勤生去了王莊糧管所做臨時助徵員。

　　為什麼叫臨時助徵員？因為這工作季節性太強了，只是到了秋收秋種時，糧管所的工作才忙碌起來，才需要有人臨時“助徵”。袁勤生的工作是說明看秤，或者是協助繳糧的農民將過秤後的糧食倒到庫中。雖然這是一份不太輕鬆的雜活，可袁勤生十分看重，知道這工作來之不易。他每天提前到崗上班，將收糧的準備工作做妥。在工作中，處處認真細心，熱情對待前來繳糧的農民。下班後，做好打掃工作。

　　袁勤生的表現，得到了站領導的肯定。

　　徵糧工作結束，其它助徵員回去了，他卻被留下來當開票員。

　　這開票員的責任可不輕。其時正是國家經濟困難階段，縣里對困難農戶要發放為數不少的救濟糧，袁勤生的工作，是將縣政府下達的救濟糧指標及時地通知到生產大隊，並給各個困難戶下發《糧食救濟證》。困難戶拿到這本《糧食救濟證》後，分多次前來糧管所領取糧食。袁勤生一方面進行核對，在那本《糧食救濟證》上做好領糧記錄，另一方面開具票據，發糧員憑票據給困難戶發放糧食。這工作看似細碎，但不能有半點馬虎，必須認真、細心、負責。

　　每個人都會經歷一些磨難，這些磨難既是壞事又是好事，它可以鍛煉人，激勵人，增加人的意志力。那年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事，讓袁勤生終生難忘。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一場暴雨。糧管所的屋子本來破敗，現在裡面淋成了小河。袁勤生上班後打開櫃子，完全驚呆了，鎖在櫃子里的救濟糧發放賬本完全濕透。由於賬冊紙張質地差劣，一遇到水便面目全非，不要說具體的救濟糧數據，而且連困難戶的戶主姓名也難以辨認。接下去，全鄉的救濟糧如何發放呢？不能發放救濟糧，不知會引起多大的反映，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袁勤生馬上向站長匯報此事。站長忙趕過來看個究竟，一看也傻眼了。

　　全公社500多家困難戶，救濟的數量不一，有的已領過多次，也有的一次都沒領過，誰能回憶得起呢？這如何辦呢？

　　站長說：“這事太嚴重了，沒有人能擔當責任的，只能向公社領導匯報了。”

　　袁勤生想了一想說：“向公社領導匯報我覺得不妥，一是只能讓公社領導擔心，他們也拿不出什麼彌補的辦法；二是要是此事傳了出去，讓社會上的人知道後會引起恐慌，一些思想不好的人會乘機混水摸魚，領過糧的謊說沒領，這怎麼辦呀？再說，我們連基本的數據都沒有了……”

　　站長覺得這小袁的話有道理，但總得有個辦法呀！他說：“我們總不能瞞著，如瞞得過去的話倒也好呀！”

　　“對，我們就是瞞著。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只有你知我知。這事由我負責，我裝作沒事一樣，讓困難戶照常前來領糧，我在他們前來領糧時，按照我們發下去的那張《糧食救濟證》的記載，將每戶困難戶的救濟糧總數、每次領糧的情況和救濟糧餘額一一補記。”袁勤生小腦筋一動，說。

　　“這樣你的工作量太大了……”

　　“工作量大不要緊，重要的是此路能否走通？”

　　“那也只能這樣了。”站長說。

　　就這樣，在每家困難戶首次或再次前來領取救濟糧時，袁勤生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上述的動作，一場危機就此化險為夷，顯示了年僅20歲的青年袁勤生的機警和智慧，表現了在處理突發事件中的應變能力。

　　糧管站站長在袁勤生面前翹起大姆指，興奮地說：“小袁，你真了不起，好樣的！”

本文摘自《中國農民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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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以細膩的筆法，生動地描述了出生於江蘇常熟的全國著名鄉鎮企業家袁勤生，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中國經濟體制改革還處於剛剛起步，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時，以人未思先思，人未行先行的精神，沖破來自各個方面的阻力和干擾，大刀闊斧對當時觸動企業神經的各項制度進行改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