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華南的故事講下去

　　從語言學上作關於“工人”的文本分析，看得到以華南為代表的中國東南沿海的青春期仿佛要結束了。但青春期的故事要接著講下去。

　　1998年的2月，舊歷新年前的一期《南方週末》的頭版，是廣州火車站的歸家的民工潮照片。照片上是一名淳樸的打工妹回眸的特寫，仿佛透露出對於美好前程的淡淡焦慮。編輯給這張照片加上的標題是《回家吧，回家吧，帶著歡樂帶著愛》。

　　那時，中國華南頭上的“世界工廠”的名號還沒有叫開。珠三角仍然是全球化經濟神話的一個優秀樣本，這里有著原始資本主義與中國文化混合的熱烈味道，在西方的政治觀察家與投資銀行的首席經濟學家們看來，這一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後，中國一枝獨秀，堪稱全球經濟奇迹。

　　那時，幾千萬的農民工在華南的連綿幾千公里的工業生產帶上，以一種亞當-斯密式的古典經濟規律，編織自己從農業中脫離出來的致富夢想。經濟學家的共識是：珠三角是中國便宜勞動力與私營經濟優美組合而成的全球化生產模式。又有人說，它是20世紀最後的資本主義，再加一句，它是最資本主義的地方。

　　隨即，故事情節大轉折，2007年後這種生產模式確實受到了來自合約理論方面的一個挑戰。新的《勞動合同法》是華南的世界工廠里最擔心的一個經濟參數。無論是民營企業家還是經濟學界，都以質疑的眼光看待這樣一部法律。

　　作為一部已經開始執行的法律，把它與中國的全球化角色強烈地拉在一起，甚至連《物權法》的影響力都不能比擬。2008年，我每天早晨處理的上百個垃圾郵件幾乎全部來自珠三角地區，基本分三類：第一類是倒賣稅收發票，第二類是企業培訓，第三類是新《勞動合同法》講解與對策。

　　尤其是第三條，以如此海量的方式成為垃圾郵件，可見它對於華南的全球工廠的意義有多麼重大。2008年的“兩會”上，廣東東莞的造紙大王張茵，作為政協委員提出新《勞動合同法》對於整體珠三角工廠的負面影響比較大，很多工廠因為第十四條關於用工合同的限制將被迫遷到越南、印尼、泰國、印度等人力成本更低的國家去。她建議國家關註這一法律的後續影響力。隨即，張茵的觀點在互聯網上已經被唾沫淹沒。

　　互聯網上的民粹主義投票法，在現實中正在深深地改變學者與立法者的獨立思考精神。不管怎麼說，華南的世界工廠的故事只是剛剛開始講，沒有停下來的理由。

　　經濟學家張五常在2008年十分郁悶，這位因為合約理論而馳名全球的華人經濟學家，一口氣寫了9篇文章，警示經濟學界與立法界直面新《勞動合同法》對於中國經濟的影響。張五常認為，華南的很多小工廠將因此關門，或者遷移到東南亞與印度去。華南的企業在全球經濟中的核心競爭力是生產成本低，尤其是勞動力成本低。如果因為合約條件的強制性改變，華南的工廠將不會再從農村源源不斷地開發勞動力，把他們變為成熟的產業工人，說明中國完成一個世紀性的城市化運動。

　　勞動力成本上升就會導致毛利率下降，勞動力雇佣的條件強制改變，就會把意識形態的因素加入到全球化生產中，這是華南在它的黃金十年末期遇到的困擾和擔心。任何一個企業都是一個合約組織，合約是降低市場交易費用的保證。如果合約增加了市場成本，華南的經濟神話就可能會成為神話的絕唱。

　　這一擔心曾經是日本與韓國在20世紀80年代的真實心境，但中國有龐大的勞動力市場，有呈梯級的東部、中部、西部勞動力結構。在經濟制度沒有變數的情況下，這樣一個有序的勞動力補充運動，可以將華南的世界工廠神話再延續二三十年。

　　在全球金融危機前的六七年里，全球商品牛市與能源、資源產品的價格上升，給中國大型國有企業一個翻身的機會。同時，一輪股票牛市重估了這些國有企業的價值後，在一個藍籌的名義下，公司治理結構這樣的考量指標沒有人再提了。這就是2006年以來學者們擔心的經濟學意義上的“國進民退”。因為這樣一個參數的干擾，華南世界工廠的制度優勢閃爍不定。

　　把國有企業式的用工條件套在民營企業身上，這正是十幾年前中國改革時最想打破的東西。如果再重新回到那樣一條道路上去，勞動力合約的改變將使中國東南幾千公里海岸線邊的工廠因為交易成本的增加而降低效率，這確實是華南故事與中國經濟的惡夢。

　　華南的出口戰略需要做出漸進調整，但華南作為中國制造的實踐地，它的商業故事需要講下去。

本文摘自《狂飆年代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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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2005-2007年，從郎顧公案引發的對於國企改革的讨論，在中國經濟思想的意識形態領域所引起的一次巨大變革，這一寬容的改革爭論在黨的17大報告中結尾，中國將繼續改革，但以統籌社會發展、開始戰略轉型的新思想提出卻始於這一改革讨論的結果。改革爭論後，國進民退與中國的經濟30年轉型是這十年破題的，但在未來10-20年將成為新願景的開始。全書共23章，主要包括：亞洲金融危機的中國改革、電信業樣本、911的戰略時機、全球工廠、中產階級的上升與不安、印度越南的追兵急、人民幣大課題、郎顧公案、改革爭論、全球化鏡像下的資本市場、樓市泡沫、中美新較量、放大的石油與海權、全球金融危機觀察等章節。
　　本書始終把中國的黃金十年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下來關照，用理性的分析來步步解析這樣一個偉大的樣本，減少事實材料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