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人情的盎格魯化運動(6)

　　與歐洲移民者不同，這些移民者的第二代或者後代可以抛棄歷史，融入主流社會，但對數典忘祖的東方人而言，兩個地域都會將他們推向邊緣化，從而生活在無人認同的夾縫中。對帕克來說，處於這種窘況中的人——他稱之為“邊緣人”，是美國社會種族和民族進程中最值得研究的一個方面。帕克認為，邊緣人是移民潮和文化相互碰撞的產物，他們已經與傳統社會分道揚镳，因此更加自由，更具創造性，是人類較為高級的一種形態。處在不同文化沖撞中的邊緣人，擁有宏大的宇宙觀，能指引其他人向更高級的“文明”社會邁進。在帕克的引導下，許多美籍華人弟子為了證實導師的“邊緣人”和“同化週期”理論，深入美籍華人社區進行實地考察研究。保羅?灿鵬?蕭出生於中國，在廣州時就讀於美國教會學校，1927 年他移民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與身為洗衣工的父親團聚，並考入馬卡萊斯特學院。由於資金不足，他無法以全日制學生身份完成學業，便搬到了芝加哥，晚上上課，白天在一家華人餐館做服務生。1932 年，羅伯特?帕克的同事歐內斯特?伯吉斯“發現”了他，並資助他進入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攻讀碩士學位。蕭和帕克的衆多弟子一樣，被分配到自己原來的社區進行考察研究，並與郊區開洗衣店的親戚一起，做起了洗衣配送的工作。他花了20 年時間完成了自己的專題論文《華人洗衣工：社會隔離之研究》。雖然47 歲時才開始論文答辯，但是他是第一個最為豐富、最為翔實地記錄了美籍華人的生活狀態的芝加哥社會學家。他記錄了移民者的辛酸歷程，在他的論文里，那些移民者的生活充滿了孤獨、絕望和神經質。蕭以生動的語言，鮮活地將美國華人的生存狀態陳列在人們眼前，這也正是他研究的重要意義所在。在幾十年的時間裡，華人手工洗衣已成為美國城鎮中一道固定的風景，但是整個國家，所有雇主和營業主的心似乎都已蔚然成冰，對華人的遭遇不聞不問。截至1930 年，僅紐約市就有 3350 名華人手工洗衣工、聖路易斯160 名、波士頓地區52 名。19 世紀 30 年代，美國所有華人人口的40% 幾乎都從事與洗衣相關的工作。紐約市的華人中，60% 是洗衣工。那些表面上取得些許商業成績的美籍華人店鋪，靠的就是吃苦耐勞和勤勤懇懇——華人在勞動力市場沒有立足之地，生活沒有來源，而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現代的美國洗衣店雇的都是黑人婦女，用的是洗衣機、電熨鬥，華人如何與之競爭，只能是工資低一點，工作時間長一點，以此來彌補沒有機器所造成的損失。1897 年，紐約的一位記者報道：“這個中國佬大清早八點就開工了，一直忙活到夜里一兩點。一會兒洗衣，一會兒上漿，一會兒熨燙，忙忙碌碌，似乎不知疲倦為何物，盡管他已經筋疲力盡，但依然在苦苦堅持著。其他勞工就不同了，天天嚷著只工作八個小時。這個中國佬卻埋頭苦幹了17 個小時。”

　　1935 年，童博秦曾在波士頓的一家洗衣店上班，那里有五個雇員，雖然店裡面用的都是現代化的壓闆機，但他們工作時間仍然沒有變化。“我們從早上七點鐘開始，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兩點結束，夜以繼日，每週六天。清早兩點吃晚飯，兩點半睡覺。每天只有四個半小時的睡眠時間。”

　　他在回憶錄中寫道。他註意到洗衣店老闆甚至“比其他人更加賣力”。這樣的工作時間實在太過恐怖，洗衣工通常只能吃睡在洗衣店，幾乎沒有提前下工的，除非熬到星期天，他們才可以去中國城見見親朋好友，順便採購些下一週所需的食物。要趕上忙的時候，他們可能連吃飯的光景都沒有。一位紐約洗衣工的兒子回憶，他的父親時常開玩笑，說自己有一個彈簧肚皮——像個橡皮筋，因為他有時一連好幾天吃不上一頓飯。據說，有些人從天花闆上吊了根細繩，繩子上系幾塊面包垂在自己面前，逮著空的時候就咬上一口。多數人都把錢攢下來寄回老家，但是家裡人哪里曉得他們的艱辛。“在中國，人們到處議論著去‘星條旗’（美國），我也曾夢想有一天能去看看。”
　　1939 年，一位洗衣工對保羅?蕭說。“現在我來了。在這個國家我看到了什麼？只有：沒日沒夜的工作。”

　　“一聽說有機會能來美國，管它辛苦不辛苦，這檔子事不會輪到我頭上，”另一個人喋喋不休起來：“現在我來了，美國，我來了。但我一天到晚就只是工作、工作、工作。”

　　多數洗衣店都位於非華人街區。一般說來，華人洗衣工很少和街坊們接觸。一踏上美國還沒幾個小時，他們就開始為還移民債一頭紮進了工作中，沒什麼機會聽別人說英語，即使趕上個白人客戶，與他們交流學習英語的機會是小之又小。如果哪個洗衣工攬下個單人做的活計，基本上就算與世隔絕了。他們談不上什麼社交，只有等到星期天才去趟中國城打扮打扮——買套西裝、打個領結，反正不能讓白人瞧不起。但不能把這種孤立歸結於對他們的偏見，同化週期理論早就將此類“進步”排除在外，不同於帕克所預見的，蕭認為，華人洗衣工都抱有“寄居者的心態”，他們只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找份工作、掙些錢，僅此而已”，所以他們會很快回去。蕭的看法對羅伯特?帕克的“邊緣人”理論發起了沖擊，他認為，這些華人並沒有承載兩國文化，他們既沒有割斷家鄉情，也沒有“迫不及待融入新的社會秩序”。個人選擇的不同和主流社會的偏見，將蕭的“寄居者們”永久困在了隔離思想的泥沼之中。然而，蕭意識到了並非所有洗衣工都不具備同化能力，但他仍然將同化失敗歸咎為不幸的美國生活。羅伯特?帕特弟子衆多，最得意的當屬羅斯?涵?李，他甚至將這些洗衣工無法融入美國社會的原因歸結為華人頑固不化的傳統觀念。美國最初衡量移民人口是以同化程度為標準，而華人的經歷註定會以同化失敗為結局。更加悲惨的是，這與自由的芝加哥學派社會理論家的初始目的背道而馳，最後也只能將其歸咎在受害者頭上。而美國華人的歷史要遠比他們是否具有同化能力更具吸引力，也更豐富，即使是處在他們被遺忘的排外時期也是如此。

本文摘自《中國人在美國的發財史》

　　 170年的發財史：中國人在美國的發財史本書真實記錄與叙述了中國人在美國170年來的發財史。作者以獨特的視角．從美國移民局檔案中，從各個歷史時期美國主流媒體有關在美華人的新聞報道中，從美國國會有關華人權益的法案中，搜集和篩選了大量在美華人的歷史事件與檔案材料，充滿細節地完整再現了華人在美國奮鬥拼搏的歷史真相。本書不僅是一部具有史詩：基義的華人移居美國史，也是一部有史鑒意義的中美兩個民族互相需求與誤解的交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