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儒家式領導:與許倬雲對話(4)



  劉瀾:你眼中的偉大的企業領袖很多嗎?

  許倬雲:很不幸,沒有。現今,股東持股非常分散,以致不可能在全體股東大會上聽到真正有意義的讨論。首席執行官們不再需要向股東負責。因此,首席執行官只考慮自己的年度報告。他可以僞造收益,以便從一家公司跳槽到另一家,讓自己薪水翻倍,獎金多多。這種不受控制的首席執行官是當前危機中的基本問題。

  劉瀾:偉大的商業領袖應該能看多遠?為什麼你說10年到20年?

  許倬雲:最好的領導者應該至少能夠看到未來的一代。像通用汽車這樣的大公司,應該能夠看到未來的25年。不幸的是,它們沒有做到。為什麼我們仍然在使用燃油動力的汽車?因為汽車業已將它的資本、時間和能量都消耗在維持市場長期穩定上,它不希望事情發生改變。如果有遠見,它們應該能夠看到,化石能源正在逐漸枯竭,全球環境正在惡化,而我們最好為變革做好準備。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領導者在這麼做。

  知識領袖的責任

  劉瀾:你已經觀察到,首席執行官們面臨巨大壓力,來自競爭對手、來自華爾街分析師、來自股東,等等。他們能夠在何種程度上發揮領導者的作用呢?

  許倬雲:各種領導者——公衆領袖、政治領袖、企業領袖和知識領袖——共同工作、相互影響。他們的影響有時相互增強,有時相互抵消。

  預見持續不斷的變化應該是知識領袖的工作,因為政治領袖和企業領袖忙於維持政府運轉,或者賺取最大利潤。放眼未來還真不是他們的全部責任。公衆領袖本應該承擔起這個任務,但是他們並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知識領袖應該擔負責任。不幸的是,在美國已經近一個世紀沒有出現過偉大的哲學家了。對我來說,真正偉大的知識領袖是卡爾?雅斯貝斯,一個德國人。他在活著的時候就多多少少地被孤立,直至今天他的聲音也始終未被重視。我在美國大學的同事們都埋頭研究瑣碎的話題。沒有人大聲疾呼“開辟新道路,迎接新時代”。沒有人在這

  麼做。

  劉瀾:雅斯貝斯有什麼值得我們關註的思想?

  許倬雲:在他1953年的著作《歷史的起源與目的》一書中,雅斯貝斯註意到:在每個偉大的文化中,一場文化崩潰會帶來一次偉大的突破,開辟他所謂的“軸心時代”(在這樣的時代中,作為這些文化關鍵假設的先驗價值被創造出來)。他預言,在下個世紀中,將會有一次突破,帶領我們進入科技文化的時代。他的見解在今天仍然意味深長。我們現在面對的危機實際上是災難前的預兆——始於啟蒙時代的現代社會正面臨一場文化崩潰。

  然而,如果沒有知識領袖為未來指點方向,我們將缺乏遠見。幸運的是,在歐洲興起了一些公衆運動,比如環境保護。正是由於它們施加的壓力,全球變暖以及碳排放才成為緊急議題。公衆壓力迫使公衆領袖作出抉擇,而商業領袖隨後跟上。

  在美國,過去的四分之一個世紀中,政治學家和社會學家席穆爾?艾森斯塔特,以及另外20來個人,我也在內,已經在不同的地方舉行過10~15次集會,力圖向世界指明我們從過去學到了什麼,而未來應該是怎樣。

  盡管這些都是學術界的重量級人物——我是其中分量最輕的——但是大衆根本不聽。

  劉瀾:你們像是以前的羅馬俱樂部嗎?

  許倬雲:我們沒有取個名號。我們集會,然後散會。我們盡力教書育人,對公衆演講,寫書,試圖影響他人。但是你知道的,美國的大衆不讀書,企業領袖不讀書,小佈什及其手下也不讀書。

  劉瀾:不過奧巴馬讀書。

  許倬雲:是的,奧巴馬讀書。

  《韓非子》與《論語》

  劉瀾:如果你有機會向奧巴馬或其他的世界領袖推薦一本中文書,你會選哪本?

  許倬雲:《論語》。

  劉瀾:不過在你的著作中,你總是提到《韓非子》。

  許倬雲:對。《韓非子》的作者韓非比馬基雅維利早1 700年。韓非身處大一統前夕的戰國時代,與我們今天類似。《韓非子》對如何組織官僚機構進行了最成熟的探讨,這正是我們現在面對的挑戰。他試圖說服統治者組織一個理性的架構來治理天下,而不是讓單一的某個人群來統治,不管他們是貴族、武士,還是富豪。



本文摘自《領導力沉思錄2》


第9節:儒家式領導:與許倬雲對話(4)   零距離聆聽大師思想:領導力沉思錄2 繼廣受歡迎的《領導力沉思錄》之後,中國著名管理學者劉瀾推出的又一本與全球管理大師的精彩對話錄。這些大師來自中國、印度、歐洲、美國等多個地區,從組織、歷史、哲學、心理分析、營銷等多個維度來看待領導力。這些深入淺出的對話引人入勝,呈現了領導力多姿多彩的多維視角,既能啟迪管理研究者和實踐者的思想,又是各級經理人提升領導力的權威的行動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