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 1983年(7)

2014-06-10 23:54:58

    宋運萍一條命,換來雷東寶免受處分。

    宋運輝第二天就接到電話,什麼都來不及帶,寝室都沒回,穿著廠服就往家裡趕,半夜才從市火車站走到小雷家,見父母早哭岔了氣,軟倒在一邊,雷東寶紅著環眼直挺挺跪在靈床前。宋運輝在靈堂門口站好久,才夢遊似的走進去,揭開靈帳看上最後一眼。裡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詳,像是睡著似的。

    宋運輝已經在火車上流了一路的淚,想著小姐弟艱苦的過往,想著姐姐一輩子對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細節,如放電影一般在他腦海里重現,他一路流淚。此刻看見遺容,他再次淚如雨下,回頭劈胸揪住雷東寶,哽咽著大聲斥問:“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時候你答應我什麼?啊?你說話算不算數?”

    雷東寶被宋運輝揪得不得不擡頭看上去,他直直看著這個與亡妻長得有點像的小舅子,斬釘截鐵說了幾個字。但他的嗓門早喊啞了,宋運輝只聞“咝咝”聲響,聽不清他說什麼。宋運輝不知雷東寶搞什麼鬼,再問:“你好好說話,你怎麼說?”旁邊與他在預制品廠一起忙碌過的紅偉上來抱住宋運輝的手,對宋運輝附耳輕道:“東寶書記嚎了一晚上,現在沒法說話了。”宋運輝愣住,卻見雷東寶又是嘶聲在與他說話,還是沒法聽清楚。他幹脆掏出口袋里的筆給雷東寶,雷東寶取來,在手心重重寫上:“我這輩子不娶!”手遞到宋運輝眼前時候,筆尖刺穿掌心滲出的血幾乎模糊了這六個黑字。

    宋運輝無法再說,他還能說什麼。這是一個比他更傷心的人。他只能問抓住他的紅偉:“我姐臨終說了什麼?”

    聽問,雷東寶不由得垂下頭去,還是紅偉幫說:“四寶媳婦一直跟著,四寶媳婦說,你姐最後清楚時候一直說,她真不放心走,真擔心她走後留下東寶書記一個人怎麼辦。”

    宋運輝死死盯住雷東寶,眼睛里滿是悲憤。

    事後,雷東寶趁一個陰雨天,將宋運萍培育出來的花秧繞土屋種上一圈。夏秋時節,各色鮮花不斷地開,不斷地結籽。而他的花,他的子,卻已經成為消逝在春天里的一抹最深刻的記憶。

    雷東寶變得沉默。

    宋運輝回到金州,破天荒地手頭什麼事都不幹,只躺在床上發呆。尋建祥下班順路買了飯菜回來,見宋運輝已經在,隨意問了一句“吃了嗎”,好久沒見回答,也沒在意,因為宋運輝有時幹事情認真了也是兩耳不聞的。

    但尋建祥坐下吃飯沒多久就覺得不對,床上躺的這個人怎麼眼睛發直呢?他吃上兩口飯,才見床上那人眼睛眨一下,跟傻瓜似的。他想到宋運輝這回請假是去奔他姐姐的喪,估計這小子現在還難過著。他沒多說,扔下吃一半的飯碗,拿宋運輝的飯碗出去,當然不會去只剩殘羹冷炙的食堂,他在金州熟門熟路,到朋友家要朋友炒了花生米、紅燒肉,又硬搜刮一包人家珍藏的金鈎海米,到小店買一瓶白酒,回寝室硬拖起宋運輝,與他對酌。

    他知道宋運輝只那麼點酒量,都不屑買兩瓶酒,他將一瓶酒均分兩杯,一杯給宋運輝。果然,宋運輝才喝一口,一股火氣便騰騰地從肚子直延燒到腦袋,仿佛有人忽然一把拎起他兩只耳朵,他一下坐直,終於有了精神。第二口下去,熱氣迅速蔓延全身,全身細胞复活,眼淚刹不住車地流出來,比喝下去的酒還多。

    “尋建祥,你不知道,我們家……我從小……爸媽雙職工,我幾乎就是我姐帶大的,這輩子我跟誰在一起的時間最多?我姐。

    “我姐從小懂事,爸媽給我們的早點錢有剩,她只給自己買過一次鹽橄榄,其他都給我買了玻璃彈子。否則你說我家成分那麼差,哪個小朋友肯理我?還不是看中我手中大把玻璃彈子。

    “我姐最膽小,可碰到誰欺負我,她豁出去時候比誰都膽大。有次我挨人揍,姐姐看見沖過來保護我,她不會打人,她只會護住我,讓拳頭落在她身上,我都能聽見拳頭落她背上‘嘭嘭’的聲音。啊……好人為什麼不長命?”

    尋建祥看著一向鎮定的宋運輝兩口酒下去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情緒激動地敲著桌子聲嘶力竭,不由得瞄瞄打開的氣窗,忙起身過去不動聲色關上。但站在門邊卻依然能清晰聽見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現在正是晚飯過後的時間,寝室走廊人來人往。尋建祥想了想,索性找來榔頭釘子,將他豬肝紅的厚毛毯釘在門上隔音。那邊宋運輝渾然不覺,兀自瘋狂地喋喋不休。

    “我姐鼓勵我不要像她那麼膽小,鼓勵我跟欺負我的人打架,她陪我練打架,可那時候我小,下手沒輕重,她不知挨了我多少沒輕沒重的拳腳。尋建祥,你沒見過我姐,我姐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可她挨我拳腳時候無怨無悔。

    “剛上小學時候我還比姐姐矮,我們姐弟一起去河邊挑水,一向都是姐姐拎水桶去河里取水。她貧血,起身時候常站不穩,可?就是不讓我去取水,怕我不小心滑到水里淹死。

    “我家的扁擔當中畫著一條黑線,姐姐比我大,可我是男孩,我要求水桶放黑線位置,平均分擔重量。可每次從河邊挑到家裡,我走前面,水桶繩總是偷偷被姐姐偏移,姐姐總說是水桶繩自己走的,可那時我矮她高,水桶怎麼可能自己往高處走?她處處為我著想,為爸媽分擔家務,她最後才想到她自己。她連找個丈夫都要先想到能不能替娘家撑腰。可我是那麼沒良心,我才給姐姐做了多少事?我只拿回去一斤毛線。尋建祥,你說我是不是東西?”

    尋建祥一只手罩自己的酒杯子上,怕被宋運輝搶去,兩眼眯成一條線,難得嚴肅地聽宋運輝忏悔。但心中不以為然,心說全金州的老娘都巴不得有宋運輝這樣一個兒子,這小子夠是東西了。

本文摘自《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記憶之書》


   《大江東去》是一部全景展現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經濟生活的長達150萬字的長篇小說。目前出版的還只是《大江東去》的前三部,主要內容包括從拨亂反正的一九七八年到中國成功抵禦亞洲金融危機沖擊的一九九八年整二十年時間,生動細致地描寫了改革開放的實踐者們在這個歷史性階段中的掙紮、覺醒與變異。小說中的四個主要人物宋運輝、雷東寶、楊巡、梁思申分別代表著中國改革開放時期的幾種主要經濟形式:國營經濟,集體所有制經濟、民營經濟和外國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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