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由主義的核心觀點

　　新自由主義的核心觀點是：市場是有效的，因為廠商對顧客需求非常敏感，而公共部門卻低能又自大。從市場與公共部門之間的效率對比可以看出，新自由主義認為私人部門具有同質性，效率都很高。這種觀點有點奇怪，因為私人部門的主要特徵是多樣性，既包括接近顧客與當地社會的中小企業，也包括高效的跨國企業，還包括2008—2009年金融危機中幾近癱瘓，靠政府介入施以援手才得以幸存下來的金融機構。私人部門還包括利用第三世界國家的血汗工廠和童工斂財的企業、各種劣等品的制造商、提供各種不衛生不健康食品的咖啡店與餐館、從未按時竣工的本地建築商、因龐大和強勢以至於對顧客的服務要求置若罔聞的電信企業、堅決維護壟斷地位的電腦軟體商與衛星電視服務提供商、對大氣和水資源造成巨大污染的採礦企業、披著合法商業活動外衣實際幹著犯罪勾當的企業，以及把藥品上的些微進步標榜為重大醫學突破的醫藥企業。對上述各類私人企業，我們很難對它們的質量、效率以及對顧客需求的敏感程度做出普遍的結論。

　　新自由主義認為，解決這些難題的答案在於消費者對商品與服務的自由選擇權。假如有一家生產劣質商品的企業能夠生存下去，意味著市場上存在對劣質商品有需求的消費者。如果政府介入，要求企業遵守最低質量標準，則剥奪了這些消費者的選擇權。如果利用童工的廠商具有良好的發展勢頭，那是因為消費者喜愛兒童生產的低價商品。如果消費者不喜歡童工，他們可以通過拒絕購買童工生產的商品進行抵制。換句話說，新自由主義總能找到證據，反驳對市場缺陷的任何批評。因此，私人部門與公共部門之間的效率對比根本是不對稱的。不管私人部門出售何種商品與服務，總能找到其存在的理由。公共部門則不然，至少在民主國家，公共部門總是備受爭議。如果公共服務質量低下，就會招致猛烈抨擊，像私人部門為劣等品的辯護理由“好吧，不管怎麼說它總能賣得出去”之類的說法在公共部門根本行不通。認為解決公共服務質量難題的出路在於把公共服務交給私人部門提供——這是世界各國的普遍做法——是不符合邏輯的。這種做法既不能保證質量，也不能維護道義——等於是把公共服務轉移到一個任何質量均可接受，且與道德標準毫不相關的領域。

　　市場上發生的一切行為，最終都會證明其存在的合理性，所以看待市場不能使用道德標準。市場的非道德性不一定是個問題，因為人們在生活中很艱難，也無必要處處按道德原則行事。但是，當新自由主義思想居於主導地位，市場原則被確立為所有機構首要的評判標準，非道德性就會蔓延至整個社會生活。每次出現問題的時候，權威人士都主張運用市場來解決，結果就使問題離道德的評判標準越來越遠。他們認為，通過市場能夠賺錢，增加社會財富，還有什麼理由要反對呢？看起來這是一個比較具體的目標問題，但我們卻必須對是否接受市場標準做出抉擇。新自由主義思想在政府和其他機構中的滲透程度越深，我們就越不能（或盡量避免）做出這種抉擇。我們必須為自己的人生保留一點重要空間，讓我們可以做出某些原則性的評判。這意味著運用批判和挑剔的眼光看待市場，而不是把市場視作解決大多數問題的靈丹妙藥。

　　如果市場變成我們行動的唯一指南，則存在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我們是否只能追求既存於市場中的物品，哪怕這些物品凝聚了太多的不道德因素？我們能為市場上不存在的，以其他方式提供的事物高唱贊歌嗎？如果大衆媒體受到少數大型企業的操控，只提供有限的選擇，我們是否應該呼籲更多的選擇？假如我們只能通過市場做出選擇，那就無法提出我們多樣性的政治主張。市場優先的觀念很難在原則上得到支援，但如果有人提出政府干預總是劣於市場上的企業行為，市場的任何缺陷總是好過任何矯正措施，情況就不一樣了。

　　在下一章，我們將論述一種與上述觀點比較接近的，形式強大的新自由主義。雖然從原則上來說，市場由消費者控制，但市場提供哪些產品，消費者說了不算，只有企業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消費者的作用是被動的，僅限於通過購買選擇來顯示自己對新產品的認可程度。例如，消費者不能自發生成對iPad產品的需求，但企業可以在制造iPad後，通過高超的營銷手段讓消費者相信這是一種有吸引力的產品，從而產生對這種產品的需求。消費者非常重視iPad提供的強大功能，iPad也是市場改進生活質量的一個極好例子，但它很難發生在實行國家社會主義的經濟體中，因為這種經濟體中的企業缺乏為消費者創新產品的激勵。而且，就算是在iPad產品的創新過程中，消費者的作用也是被動的。

　　如果在一個社會，不能成為企業家的普通人可以通過許多非市場的手段創造或獲得他滿意的產品，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市場佔據了社會生活越來越多的領域，普通人的選擇空間就會越來越窄。由於企業是市場上唯一積極的參與者，所以如果社會對市場越是依賴，則我們對人類創造的源泉——企業——的依賴也越是會加深。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支援市場作為唯一選擇標準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如果市場是完美的，我們就不會遇到上述問題；如果市場不完美，政府干預也是可以考慮的。但是，政府干預僅限於對市場的改善，而不是頒佈各種規定。如果某個目標不能通過市場改進來實現，則這個目標必須放棄。拿大衆媒體的例子來說，這樣做意味著開放市場，讓大量新的私人傳媒企業加入競爭，而不是建立國有傳媒企業。

　　社會民主黨派的代表性觀點超越上述主張，認為有一些目標是市場所不能及的領域，只能依賴於政府通過其他手段才能實現。我們還記得上一章德國民主黨派的口號：“市場是可能的，就像政府是必要的一樣”。21世紀初，主張“第三條道路”的社會民主人士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們根據最新的經濟理論和新自由主義思想，尋找利用政府干預改進市場運行，而不是替代市場的種種可能性。這種主張的一個重要例子是英國財政部下發的一份名為《英國微觀經濟改革：為所有公民提供機會》（Microeconomic Reform in Britain:Delivering Opportunities for All）的文件。該文件於2004年以時任英國財政大臣後任英國首相的戈登·佈朗的名義發佈。

　　這份文件關註“市場失靈”的問題，並提出了解決“市場失靈”的兩種方式：一是通過政府行為使市場更加完美，二是政府直接提供市場不能提供的物品。正如約翰·凱（John Kay）2007年在針對該文件的評論文章“對市場失靈的失靈”（The Failure of Market Failure）中敏銳地指出的那樣，上述兩種市場失靈都是站在經濟理論的視角，因此對社會問題的看法不能超越個人偏好的束縛。人們常常要求政府解決不同目標之間的沖突，或關註集體生活狀況而非個人的理想與抱負。經濟理論認為人類行動的唯一動機是物質激勵。因此，《英國微觀經濟改革》對公共部門效率低下問題的解決方案是確定目標，然後施加更好的管理控制，當然，這個方案沒有考察公職人員職業奉獻和職業道德的因素。

　　看起來我們好像無法反對利用市場實現人類目標，或使市場更加完美，更好地滿足消費者需求的主張。但是，為更有效地利用市場，我們確實需要理解市場的特性與缺陷，並進一步發展市場失靈的思想。為矯正市場失靈，是強化市場還是另辟蹊徑，與其說這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問題，倒不如說是一個實踐性很強的問題。

本文摘自《新自由主義不死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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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自由主義，主張私有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政府應該最低限度地干預經濟和減稅等，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這種理念不斷受到挑戰，便形成了新的經濟思想：政府，更確切地說是法律，對保證市場力量的有效運行起著獨一無二的作用。然而，新自由主義始終堅信：在解決社會問題和實現人類目標時，市場優先於政府。2008年金融危機對這一思想再次提出了挑戰，人們在質疑新自由主義時，政府卻加大了對無良銀行的扶持力度，為什麼？如何在政府、企業和市場三者間尋求良性的關係，作者建議引進第四種力量——公民社會。本書面對非專業讀者，解答那些困擾我們的問題：為什麼金融危機期間銀行要跑去找政府索求巨額的資金？為什麼政府要接受它們的要求？我們怎樣才能擺脫這顯見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