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左的時代

　　“郎顧公案”拉開的一幕不是對於國有資產虛僞的疼愛中發生的對峙,而是新左經濟學家們發起的一次清算。他們的時代開始了。

　　“新左”作為一個中國政治社會新名詞是2000年後出現的。正是中國全力邁進全球工廠並成為一個崛起的大國的時候，歷史的“後視鏡”出現了。“新左”在互聯網提供的表述平台中，成為一個政治懷舊、經濟要求平等、文化希望關懷歷史的新群體，它的龐大的大衆粉絲群並不是精英意識強大的70後，而是改革開放後出生的80後、90後。

　　經濟學界的新左力量集中爆發正是以“郎顧公案”為揭幕戰的。反思經濟改革路徑、要求共享改革成果、反思“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反思國有企業產權改革、對農民工的政治經濟學關照等都是這一學術力量關註的重點。正如前文所論述，新左的學術訴求更多的是填補一種聲音的長期缺失，同時摻雜了形形色色民族主義的複雜情緒，它的政治姿態高於學術價值。在“郎顧公案”中，公共輿論捧高的郎鹹平與左大培，在學術話語權上並不是主流，但他們的論戰手法是新左論戰的典型路徑。

　　“郎顧公案”的第一階段收官時,也就是2004年秋天,國資委“假投降”,在《人民日報》刊發了6 000字長文，在中規中矩論述改革的訴求同時，向新左們“謙恭地”致敬。那年的國慶節後，“郎顧公案”的社會沖擊波擴大，新左在學術界發起的反攻暗流湧動。

　　新左的論戰第一路徑是選擇了電子媒體。左大培、楊帆兩位學者是網路媒體的宠兒，他們敢於直言的商談勇氣是震懾對手的最有效武器。從技術上說，他們都有非常優秀的辯論能力，也是不一般的輿論制造高手。尤其在進入2005年下半年後，互聯網上以博客為陣地的自由主義表現，是電子民主冬天里的春天，可謂是新陣地、新話語、新群衆、新論題。博客世界里，個人表述權的排炮式轟擊，幾乎可以將任何一個主流經濟學家打倒在地，於是，新邏輯產生了：誰不造成平均或準平均，就會受到炮轟；誰贊同國有企業的制度創新尤其是以西方技術模闆為原型的產權制度創新，可以給他畫上一個偷盜者的等號；誰如果不站在網民的陣線里，不大聲抱怨看病難、上學難、住房難的口號，誰就不能和互聯網上的戰友們對上暗號並進入同一個戰壕。

　　新左的論戰第二路徑是票決式讨論。只有政治表態才能進入觀點陣營，這是幾乎所有的庸俗民主制度極端的時期最重要的過濾手法。行為主義政治學家拉斯韋爾在《政治學》上把它列為一個陣營拉山頭的“實際措施”，同樣，這也是一個陣營清理不合適成員的方式。但在互聯網上，當每一個人都成為傳播者的時候，加入新左的陣營幾乎是維護名聲安全的唯一出路。

　　經濟學界的思想之爭交由互聯網的輿論票決後，有時的結果幾乎是一個“沉默的螺旋”。這是20世紀美國傳播學家伊曼紐爾發現的傳播學四大原理之一，即在票決的最後階段，沉默的大多數出於心理安全，會雪崩般地投向一開始自己並不一定願意追隨的一邊。起初還有一些持不同意見者，到了中盤後，幾乎是雪崩般地表現了一致性。2000年前後對於拆分中國電信的批鬥、2004~2006年的經濟學界左右之爭，都深深地驗證了這一媒介烙印。

　　對於學術結論的讨論一般有兩個前提：一個是商談的倫理，一個是商談的結果。有時候，倫理往往會取代對於結果的探究。倫理本身放大商談過程後，每一個參與意見的表態者就開始分出陣營，並捍衛這一陣營的合法性，其不正常狀態表現為思想的暴力與商談的無理。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麥卡錫主義中，過程的持續與狂熱不僅使麥卡錫本人不斷升華為一個鬥士，而且這一表態的過程同樣表現為大多數人雪崩般的表態，從而成為一場政治迫害運動。

　　在互聯網上尋找各自陣營的年代，正是精英話語成為狗屎的年代。一點一點地被打碎的精英們，面對電子民主的這一新陣地，在道義上節節敗退，包括對吳敬鏈、李劍閣的批判以及被妖魔化了的張維迎。對吳敬琏們這些主流的改革派的虛擬圍攻幾乎是充滿情緒性的道德指責。2006年時，老經濟學家張曙光的觀點一語中的，人們把政治腐敗的賬全部清算到了經濟學家的頭上去了。

　　實際上，這位老學者哪里知道，互聯網為發酵基地的互動表述空間、個人口碑傳播、匿名發表、大衆票決的新觀念裁決的電子“學術法庭”註定要成為一個社會的洩氣閥。蒸氣沒有火苗，其溫度卻更高；互聯網不是現實傳播環境，其虛擬的社區倫理觀同樣可以將一個人或一批人裁決。吳敬琏們誤入了這個法庭後幾乎沒有退路。

　　歷史突然走到了這樣一個時代：新左在民間成為意見領袖的時代。“在野”派的反對聲音對於主流的打壓幾乎收到的是一種四兩拨千斤的效果，這個槓桿最大的支點還是那些永遠沉默的大多數——人民（網民）。

本文摘自《狂飆年代的碎片》

---

　　 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2005-2007年，從郎顧公案引發的對於國企改革的讨論，在中國經濟思想的意識形態領域所引起的一次巨大變革，這一寬容的改革爭論在黨的17大報告中結尾，中國將繼續改革，但以統籌社會發展、開始戰略轉型的新思想提出卻始於這一改革讨論的結果。改革爭論後，國進民退與中國的經濟30年轉型是這十年破題的，但在未來10-20年將成為新願景的開始。全書共23章，主要包括：亞洲金融危機的中國改革、電信業樣本、911的戰略時機、全球工廠、中產階級的上升與不安、印度越南的追兵急、人民幣大課題、郎顧公案、改革爭論、全球化鏡像下的資本市場、樓市泡沫、中美新較量、放大的石油與海權、全球金融危機觀察等章節。
　　本書始終把中國的黃金十年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下來關照，用理性的分析來步步解析這樣一個偉大的樣本，減少事實材料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