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商：如何防止被＂敲竹槓＂？（1）

　　市場交易費用是一條隨著資產專用性程度的增加較快上升的曲線。

　　--著名經濟學家威廉姆森

　　背景與導讀

　　通用汽車無奈收購費雪車身公司

　　1908年，費雪三兄弟在底特律創辦了費雪車身生產廠。費雪公司是通用汽車的供應商，主要為通用提供汽車的車身，1919年通用汽車收購費雪公司60%的股份，雙方建立了緊密的合作關係，按照協議，費雪公司必須按照通用汽車要求的標準來建設一條生產線，這樣，費雪面臨著被"敲竹槓"的風險：生產線建造完成之後，如果通用不採購自己的產品，這堆設備就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了；如果通用利用這一點故意壓低採購價格，到時費雪也只有忍氣吞聲地接受，因為這些車身除了賣給通用，還能賣給誰呢？

　　為了規避這種風險，1919年費雪與通用汽車公司簽訂了為期10年的協議，協議規定通用汽車所需的所有封閉型車身必須在費雪購買，並確定供貨價格為成本加上17.6%的盈利（成本中不包括投資的資本利息）。為防止通用的"機會主義"行為，這份合同對一些細節問題都有非常詳細的規定，使通用公司幾乎沒有彈性操作的空間。

　　這種合同安排的本意是讓費雪放心地進行專用性投資，不要擔心被"敲竹槓"，但不幸的是，這樣反而助長了費雪的機會主義傾向。費雪的盈利率鎖定為17.6%，意味著成本基數越大，盈利總額就越多，因而費雪故意採用了高度勞動密集型技術以增加制造成本，還拒絕將車身生產工廠建立在毗鄰通用汽車公司的裝配工廠附近，目的是增加運輸成本。

　　通用公司對這種情況忍無可忍，於是，1962年通用收購了費雪另外40%的股份，完全吞並了費雪公司。於是經濟學家們得出結論：資產專用性會引發"敲竹槓"，解決這個問題的出路是縱向一體化。

　　但這個經典案例遭到科斯的質疑，他詳細翻閱當時的相關合同和文件後，證實通用兼並費雪並非因為"敲竹槓"，而是另有其他原因，他認為市場的聲譽機制可以防止機會主義的行為。不過，抛開這些爭議，它仍是我們理解專用性資產的一個非常經典的案例。

　　本節我們將讨論：通用汽車為何要收購費雪公司？為什麼中國鋼鐵企業要飽受"三大鐵礦石巨頭"漲價之苦？一體化並購消除了"敲竹槓"問題嗎？

　　專用性資產，是指具有某種特定用途的資產，如果改變用途，這項資產的價值就要大大地降低。資產的專用性越強，越容易被交易對手"鎖定"，自己回旋的餘地就越少，因此在和別人進行談判時籌碼也就越少。對方通常以退出交易相威脅，迫使資產具有專用性的一方接受不利條件，這些"機會主義"行為被稱為"敲竹槓"。

　　在可口可樂公司發展初期，為其提供瓶裝的供應商也經常被"敲竹槓"，因為它們的機器設備就是專門生產可口可樂飲料瓶子的，除了生產這種瓶子，設備別無他用，因此轉換成本高，哪怕合作條件並不是很滿意，供應商也不得不與可口可樂合作。可口可樂正是利用這一點，取得了早期的成功。

　　200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威廉姆森將專用性資產分為三類：一是特殊實物資產，產品只有一家或少數幾家買主，費雪與可口可樂瓶裝商的機器設備，就屬於這類資產；二是特殊地點的資產，比如在煤礦附近的火力發電站，如果煤礦主不為其提供原料，發電廠再從其他地方運煤過來成本很高，因此對煤礦的依賴程度很大，發電廠的資產有很強的專用性；三是特殊的人力資本，比如富士康的專業化分工程度很高，員工要耗費大量時間熟悉企業的專用設備、流程和工序，如果他們辞職，這些知識積累在別家工廠基本沒有用處，因此，如果富士康利用這點來壓低他們的工資，他們也不敢辞職，該企業的員工連連跳樓也可能與此有關。

　　應該指出的是，所謂"專用性"是相對的，如果供需雙方都相互依賴，出現"一對一"的情況，則雙方都是專用性資產，可能相互"敲竹槓"。例如，發電廠雖然要依賴附近煤廠供應原煤，發電廠的資產具有專用性，但是，煤礦的資產也具有專用性，因為如果發電廠不用它的煤，煤要賣到其他地方去，也面臨較大的運輸成本；企業培養了專用性很強的員工，員工不易再換工作，但同時，企業招聘這種特殊技能的員工也不容易，員工也可能以辞職相威脅，來要求企業提高工資。

　　資產的專用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機會主義行為，對經濟發展是不利的。由於供應商與客戶雙方的利益在短期內是對立的，出於利己的動機，具有談判優勢的一方往往會以損害合作伙伴利益的手段來增加自己的收益，採取機會主義行為，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由於任何一方都怕對方在事後對自己"敲竹槓"，例如，電廠可能借口行情不好要求壓低煤炭價格，或者煤礦借口產煤成本太高要求臨時提價，因此，為了防止損失擴大，任何一方都不敢做出大規模的投資，這必然降低雙方的產量，不僅投資規模不能達到最優，而?雙方還需付出很大的努力以防止機會主義行為，這將大幅提高交易成本，降低國民經濟運行效率。

本文摘自《公司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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