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人格(6)

2013-12-01 15:58:47

  墜入極端

在精神分析中,最初我發現,X先生使用前面講過的“分裂”防禦機制(Freud,1966;Kernberg,1975,1985)。採取這種防禦機制,外在表現就是情緒波動極大,對事物的看法主觀、絕對、非黑即白,而且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從一個極端轉到另外一個極端。與公司有段非常親密、積極的關係(那個階段,他逢人就談對公司未來的美好憧憬)之後,現在他與公司的關係完全相反。他憎恨公司以及一切與公司有關的東西。開公司太複雜了,要考慮太多事情,太麻煩了。他經常想著把公司賣了。他還想把房子和車子也賣了。財產越多,負擔越大。他與別人的關係也經歷了類似的轉變。顯然,這一行為模式影響了他的感情生活,影響了他做生意的方式,也影響了他與客戶和供應商的關係,有時還導致他做出自我毀滅的舉動。

玫瑰人生

  我很快又發現,X先生維持心理平衡的關鍵是,通過不切實際的樂觀、笑聲、幽默、瘋狂舉動和過度控制來否認抑郁感。有件事說起來很有趣,在這個背景下,他努力消除負面想法,與抑郁感作鬥爭。為了增強這種能力,他讀過很多自助書。多年以來,這一直是他的一個人生策略——好像沒有什麼效果,因為他完全不清楚為什麼自己需要說明。

  隨著精神分析的進行,X先生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他早期的人際關係。他願意對自己承認,他的童年並沒有他描述的那樣幸福。他認識到,他總是揀幸福的時光去回憶。實際上,做家裡的老小是非常不容易的。家人把他當作奶娃,從來不關心他的需求,認為他被宠壞了,啥事也幹不了,但是他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回顧往事,他覺得自己受過粗暴的對待。此外,他現在認識到,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對他建立內在安全感並沒有好處。

  X先生回憶說,如果父母晚上要出門,他就會又哭又鬧。他不喜歡父母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他害怕被哥哥和姐姐捉弄。根據他的說法,兄姐嫉妒他,因為父親最喜歡他。X先生對大哥的憤怒尤為強烈,簡直稱得上憎恨。他之所以憎恨大哥,主要原因就是,父親死後,大哥企圖取代父親的位置。他還覺得,大哥從不好好待他,經常嘲笑他。

  X先生記得,除了吵鬧以外,他還習慣抱怨身體不好,企圖獲得家人的關註和同情,但是效果不佳,只有一個姐姐似乎願意聽他抱怨。治療期間,他多次提到,他認為最悲惨的事情莫過於看到一個小孩哭泣,顯然,他在影射自己。

  X先生對父親的記憶是自相矛盾的。既有強大陽光的一面——經常給他帶禮物,又有陰暗的一面。有關父親的另外一個畫面是打孩子。他回憶說,父親對他很嚴,禁止他在餐桌上說話:“孩子應該就像牆上的苍蠅一樣,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他還回憶到一幕俄狄浦斯情境(指父、母、子或女三者相處的情景):車上,他坐在父親與母親中間,操縱變速桿讓車停下。那個時候,父親沒有生氣,反而對他剛剛萌發的自主性表示理解。

  隨著精神分析的進行,父親的形象變得更貼近實際:善良、強大、體貼。X先生然後問自己,實際上,是否父親並非一個非常淺薄、虛僞、裝腔作勢、用笑聲掩飾內心的人。他承認,他與父親很像;他也會故佈迷陣,掩飾真實情感。

  現在,當他想到父親,他就想哭。這是遲來的悲傷。顯然,因為家人對父親的死諱莫如深,所以他們當時沒有做真正的悼念。現在,當他悼念父親,就呈現出這樣一幅刻闆的畫面:一個遭棄的孩子傷心地哭泣著。

美杜莎女人〔美杜莎(Medusa),古希臘神話中三位蛇發女怪之一。——譯者註〕

童年期間,X先生對母親的憤怒反映在一種擔心中——他擔心自己變成孤兒。他每天晚上都祈禱母親不要死去,但是他也擔心他會夢遊、在睡夢中殺死母親。與此同時,他還有一個非理性想法:絞死自己。顯然,他經常為自己的攻擊性感到焦慮和內疚。然而,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認識到這些情感的根源和意義。

  漸漸地,在分析過程中,他開始承認對母親的憤怒。他記得,母親經常說,下輩子一定不會生6個孩子。這句話給他留下了陰影。他是家裡最後一個孩子,這句話讓他覺得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他的到來一定是個意外。他的母親似乎總是很忙,從來不陪他。因為母親看起來那麼冷漠,所以他的人生就有了一大主題:向母親證明,他是有用的,生了他是沒錯的。他想母親為他驕傲、贊賞他。但是不管他在生意場上做出什麼成就,似乎永遠都不夠好。母親從未表揚過他。他指責母親把父親逼瘋了(他也覺得母親就要把他逼瘋了)。他甚至懷疑父親根本沒有發瘋,只是因為母親想擺脫卧床不起的父親,而把父親送進精神病院是最方便的辦法。

  考慮到X先生與母親的關係,不足為奇的是,他認為女人很危險、控制欲過強、不值得信任。這里,分裂防禦機制再次發揮作用,他把女人分為兩類,隨便的和正派的。他一直很迷戀妓女(現在仍然迷戀),但是在迷戀的同時又害怕。妓女非常誘人,但是嫖妓又有可能染上性病。他回憶了一次嫖妓經歷。他覺得自己對她和對其他女人不一樣,他沒把她當成洩欲工具,他傾慕她。但是,他還記得,年輕的時候,他交往過很多女人,他對她們相當冷酷無情,一旦發現她們變得太黏人,往往就會馬上抛棄她們。他不喜歡“窒息”的感覺。

  顯然,X先生覺得女人是個威脅。他的夢解釋了女人在他內心世界里扮演的角色。他的很多夢里,帶著槍(象徵著陰莖)的女人把他撲倒,與他性交,女上男下的姿勢讓他覺得被動。這時,他會驚醒,覺得窒息。然而,在另外一些夢里,女人會遠遠地傾慕他。他還講了一個夢,夢中,一大群蜜蜂圍著他,叮他,趕都趕不走。他覺得這一幕象徵著現實生活中所有女人與他的關係。女人黏人、叮人,但是又提供蜂蜜。女人既讓人快樂又讓人厭煩。然而,漸漸地,他的夢變了,夢中,他在女人面前越來越硬氣,不再那麼被動。最重要的是,夢中的焦慮感也越來越輕了。

工作的意義

由我主宰

  對X先生而言,開辦企業有多重意義,遠遠不只是謀生手段。人生早期階段,在一家德國公司工作時,他就發現,為別人打工太不自由了。德國人的管理非常僵化,他實在受不了,尤其是二戰期間的童年經歷還歷歷在目。確實,在自由聯想中,他把德國人和嬰兒殺手聯繫到一起。德國人喜歡一切照章辦事,是像他母親那樣的完美主義者,不給員工任何自主發揮的餘地。當他這樣聯想的時候,他開始形成一種非理性想法:德國人也許該為父親之死負責。顯然,在X先生的內心世界,他母親與德國人之間存在某種聯繫。他以前把母親比作普魯士將軍。她實行極權主義控制。獨立、自主,意味著擺脫母親。他無法與別人(告訴他要怎麼做的人)合作,於是,他決定像父親那樣自主創業。那是獲得一些權力的唯一方式,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

  在精神分析期間的移情過程中,控制的重要性變得非常明顯。咨詢期間,X先生對我的看法是搖擺不定的。有些時候,他把我看作慈祥的父親,在另外一些時候,精神分析意味著支配,這時,在他眼里,我就從一個理想化的、溫和親切、無所不能的長者變成一個唠叨挑剔、控制欲強、永不滿足的母親。躺在沙發上,X先生甚至體驗到了身體上的窒息感。有些時候,他希望我把他看作最受歡迎的病人,在另外一些時候,他希望退出咨詢。他會問,他還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治愈”,什麼時候他才不需要我的說明。顯然,這種背景下的“治愈”指的是從“控制欲強的”精神分析師手中解放出來。

  X先生回憶到,父親死後,家庭貧困,母親經常為錢發愁,他經常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他十分羨慕有錢的同學,這一切都讓還是孩子的他煩惱不已。除了以上煩惱之外,他還擔心自己在家裡的地位。家從來不是安全港灣,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他還清楚地記得,他的大哥曾經騙走了他少得可憐的一點兒錢。童年時期,他發誓要改變那一切。他要有錢。他要成為一個比誰都精明的生意人。成年之後,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他仍然會憤怒不已。這表明,他非常自戀,自我容易受到傷害。

  他選擇開辦公司,原因有很多。這一選擇也反映了他的內心沖突。開辦公司是處理受傷自我的折中方案。通過開辦公司,X先生把不安全的現實與對安全的希望結合起來。開辦公司,就要應對變幻莫測的環境,這種生活很刺激,有利於驅散深層的抑郁感。開辦公司也意味著與母親對抗,母親總是強調保險。開辦公司,也是為了能夠自己做主,逃出母親的控制。此外,開辦公司就有機會獲得巨大成功。他可以在經濟上獨立,他甚至可以比父親和兄弟姐妹做得更好,強迫母親贊賞他。另外一方面,內心裡,他曾對卧床不起的父親說,他一定要幹出一番事業。辦好公司,就能履行那個承諾。

  

本文摘自《至高無上的囚徒》


  在《至高無上的囚徒》這本書中,曼弗雷德考察了一些重大的現代領導力問題。例如:什麼造就了領導者?什麼是有效領導?什麼是無效領導?如果領導者變質,組織會發生什麼事情?成功的領導者和失敗的領導分別對追隨者和組織有什麼影響?面對全球化和新市場,組織領導力必須如何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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