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與諸葛亮的風雲際會：獨角戲唱不成領導力

　　【在撇去那些表層泡沫之後，現代人也能夠察覺到一種深層理性：那就是史上所有領導力的精彩案例，都不是由一個皇帝自編自導的獨角戲；那些最值得記載和緬懷的案例，確實是“風雲際會”的結果。】

杜甫流落四川的時候，既沒有工作，又擔憂國家，於是常去獨自谒拜與諸葛亮有關的那些古迹——每次嘴里都嘟嘟囔囔地吟著一些憂傷的曲調：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鹂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蜀相》）

對劉備、諸葛亮的“風雲際會”（註1），杜甫總是充滿神往，在另一首諸葛亮詠歎調中還有“君臣當共濟，賢聖亦同時”雲雲。但現代人在讀到古人關於君臣關係的這種議論時，總覺得是一種迂腐。在我們長大的時代，流行的邏輯，是歷史上的統治階級都是壞人，壞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自私自利的人怎麼會精誠合作呢？可笑。

然而，當我們積累了些實際工作經驗以後，尤其是當我們認識到領導力問題絕非可等同於領導者個人才能、禀賦的問題時，我們大致也會推斷出，領導力的課題，既然是一個超個人的課題，那麼其中就一定包含有一個配合的問題，也就是核心領導層的每個成員怎樣發揮個人作用，怎樣做到相互支援的問題。

英雄可以不問出處，但英雄卻不可以不與人合作——這也是歷史的必然。在管理研究里，這叫做合作型企業或合作型領導力。

在社會大混亂、秩序大重組的歷史關頭，凡是有心干預天下興亡的人們，無論是哪個階級的代表，都會在一種茫茫人海中尋找合作，組建團隊。或許一些普通結交，偶然因素有時竟發揮了極大作用（劉邦即是），而從已然崩潰的舊秩序中繼承下來的權勢伙伴、行政關係，到時卻無大用（人們可想到袁世凱）。

在這個時候，有權力資源的人必須要找到有政治頭腦、有軍事才能和經濟才能的人——否則他的權力資源就浪費了。而有政治頭腦、自信對天下大勢有一個明白思路的人，也必須要找到有權力資源的人——否則他們的智慧也就浪費了。而一個社會要發展下去，一個文化要延續下去，必須為它的成員提供機會，讓他們實現“風雲際會”。

所以我們才讀到齊桓公憋著內火，向自己先前的奪命殺手讨教國策並讓他主持政府工作——這場答辯，坐在他對面的，就是管仲；而推薦者，則是齊國謀臣鲍叔牙。

所以我們才讀到吳王阖闾挑燈夜讀，被本無戰績的一位齊國公子的13篇軍事論文所傾倒——這就是偉大的《孫子兵法》；而轉呈者，是吳國智囊人物伍子胥。

所以我們才讀到作為移民子弟的範蠡，成為把一個戰敗國家“死馬當活馬醫”，並使它重新崛起，贏得勝利的人——推薦者據說是越國的智慧長老計然。

所以我們才讀到諸多的“外地人”在秦國參與改革的事迹（商鞅、張儀、範雎、呂不韋、李斯等），以及在舊貴族人多勢衆的楚國怎麼鬧改革也鬧不下去的故事。

以及後來一個鄉村片警，怎樣勾結上一個長相女里女氣的貴族小生（其實是個全國通緝的要犯）一起打天下的故事——鄉村片警是劉邦，長相女里女氣的貴族小生就是張良。

設想一下劉備前半輩子想當英雄卻當不成，屢戰屢敗，上廁所時看著大腿上已漸漸長出的贅肉暗自傷心流淚的樣子，我們也能體會到，他對未來的“風雲際會”還是真心向往的。

不錯，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種“風雲際會”的社會代價實在太大。幾拨人一番混戰，百城兵燹，萬民刍狗，文明倒退，惨無人道。但一個國家，搞得政治僵化，把有抱負、有才能的人都趕到體制外去想入非非，也是統治階級要負的主要責任，不是嗎？（所以改革才永遠是解決問題的一個更好的辦法。）

後世文人把“風雲際會”當做一種政治楷模提出，一方面寄託著儒家政治學的浪漫主義；另一方面也摻雜著挺低級的食祿私利、瑣碎追求。不過，在撇去那些表層泡沫之後，現代人也能夠察覺到一種深層理性：那就是史上所有領導力的精彩案例，都不是由一個皇帝自編自導的獨角戲；那些最值得記載和緬懷的案例，確實是“風雲際會”的結果。

尤其是當我們反思史上那些著名的領導力案例時，也確實能夠看到，在它們最成功、創新力最強、效率最高的一段時間裡，最高領導層成員之間，確實存在著相當精彩的拍檔關係。

從另一方面說，從儒者到馬克思主義者都反對“孤家寡人”，既代表著一種道德傳統，也反映了一種理性判斷：孤家寡人一定失敗，史上屢見不鮮，人們也深信不疑。

所以我們才看到清末的統治集團高層竟然因不能協調各個成員對世界的看法，屢屢喪失自新和改革的機會，最終把自己推向彻底失敗的深淵。

所以我們才看到辛亥革命中，一個不大的團體，參加者都是各帶缺陷的個人，並無大師級人物，竟然順勢崛起，迅速開啟了一個劃時代的轉變。

所以我們才看到一個被派別傾軋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黨派（以及它的領袖），終因顧不上聯合民衆以及感召青年，竟然丢掉了業已到手的統治國家的機會。

以及隐藏在太行山一個小村莊里，只有五個書記和少數文職人員的新的勢力，一邊完成土地改革，一邊指揮全國戰爭，在不到兩年時間裡，竟打遍中國，坐定江山。（註2）

在這個時候，中國人民並未看到過山呼萬歲的場面，也未曾聽到領袖勝過父母的比喻——那時的領導力不是建築在個人迷信上的虛幻傳說，而是建築在所有參與者各自奉獻的智慧和本領基础上的真實的力量。因而也才有了後來“集體領導”的說法——?一個偉大的歷史變遷，一定是不但要有領袖，還要有一個互補性的、多層次的領導集團，更能夠容得下、帶動得了千百萬普通人“激情參與”的過程。

當今世界的市場經濟，就如同群雄並起的春秋戰國。這時的中國企業家、經理人，將如何經營自己組織里的領導力呢？據說他們中間很多人都向往英雄，有些人更言談舉止都止不住地要模仿偉人、模仿帝王。但有些問題大家最好還是先想清楚：

世界上英雄不多，超人更少；你自己是不是？你自己知道。（要不回家問問太太？）

如果你現在管理的企業里沒有英雄，比如作為CEO的你就不是英雄，你是否願意從什麼別的地方（先別管從哪里）找個英雄來把自己換掉？

英雄也會犯錯誤。在他們犯錯誤的時候，是不是樣子比平常人犯錯誤要更惨？（別的不說，要面對那麼多媒體的曝光和質問。）

當然，英雄也不能保證不犯錯誤。但在他犯了錯誤之後，由誰來糾正這個錯誤呢？是不是還要勞您大駕？

當你要來糾正錯誤時，假如你找來的那個什麼英雄，偏巧意氣太盛，拒絕你的介入呢？

在問了自己以上問題之後，你是不是會感到，英雄主義，尤其是個人英雄主義，其實是瞎耽誤工夫呢？（註3）

這時的你，是不是會轉而想到，一個更可操作一些也更保險一些的遊戲，其實倒是“風雲際會”式的“集體領導”呢？或許“風雲際會”這個表達太古老、太迂腐；“集體領導”這個術語也顯得太空洞、太像宣傳。但事實是，有一個拍檔總比沒有強。英語里有一個說法說的正是這個道理：“與一個人共事，勝過有三個人打工。”

在描畫知識經濟的特徵時，德魯克也反复強調，投資者與員工的關係將變成某種相互提供資本的關係——投資者提供的金融資本，而員工提供的是智力資本；二者的關係也就必然變成合作伙伴關係。這不是設想。哈佛商學院教授多蘿西R26;倫納德 （Dorothy Leonard）和塔夫茨大學心理學教授沃爾特R26;蘇爾普（Walter Swap）在他們合作的名著中指出，20世紀以來的大批重大技術進步，比如半導體的發明，就是在技能互補基础上的合作創新結果。

所以，天下的劉備，要更加忙不叠地去尋找諸葛亮。

天下的諸葛亮，也不能僅僅在家裡宅著等人上門求拜。

大街拐角處的咖啡館就是他們“風雲際會”最方便的場所。

餐巾紙上就能勾勒出一家新企業的“隆中對”。

註1：“風雲際會”源自《週易R26;乾R26;文言》：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週易分兩個部分，《易經》和《易傳》。《易傳》是解說和發揮《易經》的論文集（作者是孔子還是其後學存爭議），《文言》是對《易傳》中乾坤二卦的解釋。

唐代大儒孔穎達奉唐太宗命主編的《週易正義》中對“雲從龍，風從虎”的解釋為：龍是水畜，雲是水氣。故龍吟則景雲出，是“雲從龍”也。虎是威猛之獸，風是震動之氣，此亦是同類相感。故虎嘯則谷風生，是“風從虎”也。

註2：太行山的小村莊為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村。1947 年7 月劉少奇、朱德為首的中央工委在此成立。1948 年5 月毛澤東率領中共中央、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遷此，於1948 年9 月至1949 年1 月間完成三大戰役指揮。1949 年3 月七屆二中全會舉行後，中共中央遷至北京。

註3：對於英雄式管理，德魯克向來反對，認為埋頭自我的領袖一定會把組織帶上邪路。

本文摘自《歷史是個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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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是個商學院》從中國歷史中選取關鍵階段、著名事件、重要人物，作為案例進行剖析，旁徵博引西方管理學、經濟學、營銷學等著作中精華觀點，絕大部分為作者從原著中翻譯而來，力求信達雅；又融匯了大量中國古代詩文中的經典內容，既體現古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湛見解，又與現代工商管理思想相通，還可以增進企業家、管理者的人文修養。
　　在此基础上，作者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提出了中國社會三大組織原型並論述其對現代組織的影響及啟示，闡述了管理上要註重“仁”的價值，戰略上要善於經營不敗，領導力建設上要超越個人局限，人力資源管理上要培養忠誠，用人上要提防“馬仔政治”，品牌打造上要從傳統中找尋“寄託”等諸多觀點。
　　本書的著眼點，不在於講歷史故事。作者認為，近乎捕風捉影地講故事，更適宜茶餘飯後消遣。而對於企業家、管理者來說，讀史就是要從華夏民族共同的經驗中汲取寶貴的智慧和教訓，從而獲得有助於解決現實問題的啟示。
　　本書除了推出了實體書，還同時在蘋App Store(蘋果應用商店)上架，給讀者提供數字化時代非凡的閱讀體驗。
　　本書上市後不久，韓國知名的21世紀出版社就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與本書出版商“中南博集天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達成了引進意向，不久的將來即會在韓國推出韓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