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偏執狂才能生存的真正含義

2013-12-03 16:52:59

  【假如一家企業不能讓自己經常處於一種競爭中的“驚恐”狀態,不斷發現自己在產品和服務上的缺陷,不斷去彌補昨天的漏洞,爭取今天做得更好,那麼當一場新的危機到來時,它恐怕就會來不及應對,只能在事後哀歎“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了。】

20世紀90年代末的納斯達克互聯網泡沫的時候,坊間流行的西方管理研究文獻上經常出現這樣一句話,即“唯有偏執狂才能生存”。英特爾公司的主席安迪R26;格魯夫還把這句話作為自己的書名。為什麼?譯者一般都不給解釋,好像你理所應當明了,但是好多人卻不甚了了。

其實這句話的原文,是“Survival the paranoid”,其句法,是達爾文的“適者生存”(“Survival the fittest”)的翻版。其出處,有人說是考古學的一個新近分支環境考古學(“environmental archaeology”),也就是對古代某個地方的整體環境、而不僅是某個具體遺址進行考察,並由此來判斷當時人類活動的生存背景。

環境考古學的一個重大貢獻,就是對進化論之父達爾文“適者生存”說的修正:科學家發現當人類出現在東非大草原上時,在那里還同時漫遊著至少七種像獅子、豹子一樣大型貓科動物,而人類則是靈長類中唯一在母親奔跑、攀緣時嬰兒不能叼著母親乳頭的一種。所以在遭到其他動物攻擊的時候,人類的處境尤為不利,幾乎沒有靠搏鬥,甚至靠逃跑得以活命的機會,只有靠保持無休止的警惕和互助的組織形態才能得以生存。但最終能夠得以生存的,並不是最強壯有力和最勇猛好鬥的動物(這是西方人對適者生存的通常理解),而是習慣了在驚恐中生活的人類。關於這一考古學發現對管理研究的啟示,多年前的《經濟學家》雜志曾有介紹。

隨著精神病學知識的普及,在英語中paranoid已是一個常用詞匯。精神上高度緊張,總是怕什麼沒做對、沒做好,人們就經常稱為“偏執狂”。但在漢語中“偏執狂”仍不那麼常用,詞義也沒那麼寬泛。要把不同地方、不同含義的paranoid都翻譯好自非易事。在管理研究文獻里,可以把它翻譯為“完美主義”嗎?不行,因為它不是一種辦事風格。可以是“謹小慎微”嗎?不行,因為它絕不表示無謂的膽怯和畏縮。可以是“杞人憂天”嗎?不行,因為盡管略有些病態,歸根結底卻沒有那麼無端和虛妄。可以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好像也不行,因為它的目的性仍很明確,仍是市場,是要在市場競爭中得勝。

要問這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態,不禁想到李商隐的一首小詩:

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花下醉》)

晚宴酒醒之後,點起蠟燭賞花,怕天亮時花期一過,夜晚尚留在枝頭的花朵就變成滿地的落英缤紛了。這種惜花的心態,不但有些“偏執”,甚至還有些痴狂了。

我想古人表現自己paranoid心態的最慣常的方式,莫過於那一大堆的惜春和傷春詩了。總之東亞大陸的春季自古以來都伴隨著一些冷空氣回潮和凄寒風雨,而風雨幾番之後,當天氣開始熱起來的時候,春季里的花朵也就大都凋謝了。所以說春日賞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而隨著每一個晴朗日子的過去和每一個風雨夜晚的來臨,詩人對盛開之花的關愛和對零落之花的哀悼,也就炽烈到了要做出常人做不出的一些舉動出來。

不僅李商隐要點著蠟燭賞花,面對他最鍾情的海棠花(讓他想起遠方的故鄉),蘇東坡也曾有這樣的舉動:

東風袅袅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蘇轼《海棠》)

為了不讓花期那麼快地逝去,讓花朵慢慢地開放,杜甫彎下腰來向待放的花苞訴說,就像老爺爺跟一群任性的小朋友對話:

不是愛花即欲死,只恐花盡老相催。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而陸遊,則是要請道士來祈求神靈保佑他的鐘愛:

為愛名花抵死狂,只愁風日損紅芳。

綠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陰護海棠。(陸遊《花時遍遊諸家園十首》)

古人說每一個季節都是90天,倘若從陰歷一月一日開始算起,那麼春天的最後一天就是三月三十日。在三月三十日的夜晚,賈島終夜不眠,為的是給春天送行:

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鐘猶是春。(賈島《三月晦日送春》)

在今天的激烈競爭的市場上,企業家、經理人每時每刻都要在想如何比別人先出一招,或如何讓自己更進一步。這就像在區區90天的春天里,衆多詩人要用每一天來賞花、遊春、動情、抒懷、歌唱、悲泣、送行、送春……忙得不亦樂乎,也多愁善感得不亦樂乎那樣,他們對自己企業的態度,也難免讓其他人看著總覺得太忙、太累,甚至都有點痴狂。

用海爾掌門人張瑞敏的話說,率領著一個每年都在力求高速增長的大企業集團的他,感到“永遠戰戰兢兢,?遠如履薄冰”。我想,用古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話來翻譯西方管理研究文獻中的“偏執狂”概念,不會比前邊列出的那些翻譯方法更離譜。其實,這正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在《詩經》里的原意:

……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

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旻》)(註1)

這一節的意思,是人間風險,比比皆是,何止是只手搏虎,徒步渡河;所以身居領導崗位的人,必須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朱熹的註解是:“衆人之慮,不能及遠。暴虎馮河之患,近而易見,則知避之。喪國亡家之禍,隐於無形,則不知以為憂也”。把這段話用在朱熹自己身處的不思進取、苟且維持的南宋王朝上,正好合適。

不過翻譯事小,實踐事大。環顧四週生意場,我們往往見到的,是在企業發展的春天狂歡痛飲的場面,而很少見到真的有人在這個時候沉下心來,以“偏執狂”的眼光來審視自己和審視未來。張瑞敏多年來在海爾推行的管理方法,似乎也就是要把自己“如履薄冰”的心態轉變為整個公司的文化。

假如一家企業(或任何負有社會責任的組織)不能讓自己經常處於一種競爭中的“驚恐”狀態(當然不必再擔心被虎豹吞食),不斷發現自己在產品和服務上的缺陷,不斷去彌補昨天的漏洞,爭取今天做得更好,那麼當一場新的危機到來時,它恐怕就會來不及應對,只能在事後哀歎“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了。

註1:旻(mín),秋天、苍天;暴(bó)虎,空手打虎;馮(píng)河,徒步渡河。

  

本文摘自《歷史是個商學院》


  《歷史是個商學院》從中國歷史中選取關鍵階段、著名事件、重要人物,作為案例進行剖析,旁徵博引西方管理學、經濟學、營銷學等著作中精華觀點,絕大部分為作者從原著中翻譯而來,力求信達雅;又融匯了大量中國古代詩文中的經典內容,既體現古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湛見解,又與現代工商管理思想相通,還可以增進企業家、管理者的人文修養。
  在此基础上,作者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提出了中國社會三大組織原型並論述其對現代組織的影響及啟示,闡述了管理上要註重“仁”的價值,戰略上要善於經營不敗,領導力建設上要超越個人局限,人力資源管理上要培養忠誠,用人上要提防“馬仔政治”,品牌打造上要從傳統中找尋“寄託”等諸多觀點。
  本書的著眼點,不在於講歷史故事。作者認為,近乎捕風捉影地講故事,更適宜茶餘飯後消遣。而對於企業家、管理者來說,讀史就是要從華夏民族共同的經驗中汲取寶貴的智慧和教訓,從而獲得有助於解決現實問題的啟示。
  本書除了推出了實體書,還同時在蘋App Store(蘋果應用商店)上架,給讀者提供數字化時代非凡的閱讀體驗。
  本書上市後不久,韓國知名的21世紀出版社就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與本書出版商“中南博集天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達成了引進意向,不久的將來即會在韓國推出韓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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