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最後的世族(2)
與貴族相比,世族也是以血緣來維系和傳承的,不過它沒有法定的世襲性,其衍續壯大,有賴於一代代子弟的經略努力。同時,世族在價值觀上一切以家族利益為大,國家意識薄弱,對中央政權缺乏忠誠度。
在《後漢書》中有《樊宏傳》,傳主樊宏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世族案例。樊宏的祖先是週代的仲山甫,週宣王時以務農經商而聞名,以平民身份受舉薦入王室,任卿士(相當於後世的宰相),後受封於樊,子孫便以此為姓。樊家世代居住在工商業繁榮的南陽,樊宏的父親"善農稼,好貨殖","資至巨萬"。樊家在當地有農田300多頃,所蓋的房屋都有"重堂高閣",方圓之內,農、林、牧、副、漁多種經營,樣樣具備,還有自成體系的小型灌溉系統。樊家莊園的四週建有自衛的"塢堡",還有一支召之能戰的私人武裝。在莊園內勞作的農戶,要麼是樊姓子弟,要麼是雇佣的佃農,他們都只對樊家納租,很多人不在政府的戶籍管轄之內。這樣的樊家莊園,宛然一個獨立的經濟體,完全可以做到"有求必給"、"閉門成市"。樊家還與當地的世族望族結成了極其複雜的姻親聯盟,樊宏的姐姐嫁給了南陽的一個劉姓宗親,而劉家又與當地望族李家、鄧家結親。
在西漢末年,這種莊園化的世族經濟,遍佈帝國的大江南北。
跟歷史上所有的現象一樣,世族的產生是制度性的產物,它與兩種制度有關,一是軍爵制,一是官僚推舉制。
在漫長的農耕時代,一個人或一個家族能否成為勢力,主要看兩件事情,一是擁有多少土地,二是擁有多少人口。在西週的封建制度下,能夠擁有這兩者的人都是中央分封的貴族諸侯,日久天長,他們就形成了足以與中央抗衡的政治和經濟力量,終而出現春秋戰國的割據局面。秦國的商鞅率先打破了貴族世襲體制,他提出的"軍爵制",即軍功受田制度,讓非貴族血統的普通人通過戰功也能夠獲得大量土地。此後500餘年,由戰國而秦,再由秦入漢,先後產生了大批平步青雲的軍功地主,他們獲得受田,然後憑借豐厚的賞赐俸祿、社會地位的優勢,再大肆購置田地。與此同時,他們還招募大量的私人農戶,這些人租耕土地,不直接向政府繳納租稅,甚至不服徭役,不是政府在冊的編戶人口。其經濟安排,按自給自足的原則規劃經營,具有強烈的封閉性,可以完全不賴外界而獨立生存。在世族內部,因血緣宗族而構成紐帶,族長的意旨就是全族的意旨,可以左右全宗族以何種方式參與社會活動。
這些因軍功而成大地主的人之所以能夠延續數代不衰,成為所謂的世族,還與另外一個制度有關,那就是官僚推舉制。自殷週以來,朝廷官吏都是靠推舉而產生的,由此出現了一個景象,那就是各路豪強廣收門客,唯親是舉,其子孫門徒長久把持官職,累世拜相為將的情況比比皆是。到西漢中後期,這一情況已經比較嚴重,出現了"四世三公"、"四世五公"的"佳話",世族門閥由此而生。積百年經營,這股日漸壯大的世族力量驚人繁衍,在朝堂之上,他們左右政策走向和人事安排,在地方,則官商結合,自成體系,大量兼並土地和招納人口,盤根錯節,終成與先秦貴族經濟全然不同的世族豪強氣候。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