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企業史就是一部政商博弈史(9)
世界上最大的貪婪,其實是制度的貪婪。制度對權力的貪婪之大,超過任何個人。在中國,這種最貪婪的制度是高度集權的統治模式。正是在這一制度之下,中國的宏觀經濟和工商文明呈現出早慧而後熟、先盛而後衰的發展態勢。歷代中國統治,無論曾有過怎樣的意識形態"外衣",最終,都會露出中央集權的"內核"。這一點,在經濟領域,反映得尤為突出。
因而,我們可以得出一個重要的結論: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政府如何在經濟活動中端正自己的立場與角色,工商業者如何與政府平等相處,迄今是一個危險的,甚至仍然帶有某種禁忌性的話題。
五
活在當代的每一個中國人都對自己的歷史有一種疏隔感。思想的流浪從我們投胎於這個國家就已經開始了,它或許真的沒有結束的那一天。
一個又一個的朝代更叠,已經將"輪回"變成了老生常談,它們被一再重複,直到變成化石和泛黃史書上的一行行文字,就這樣循環往替,接下來的是冗長的疲憊和冷漠。在過去的兩千多年里,每一個朝代都隨著一個皇姓家族的死亡而畫上句點,可是,這個國家的進步卻缺乏這種自然的結局。
文明與文明的比較,可觸知的是文物,可閱知的是文字,可感知的是制度。
在《激蕩三十年》和《跌蕩一百年》兩部書中,我一再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的關係,在這部《浩蕩兩千年》中,我仍然沉浸在這一主題之中。我想,我確乎找到了一些前人未必明見的事實。
本書記錄的是一個基本上已經失去或被遺忘的世界。在書中出現的工商人物,要麼默默無聞,要麼在另外的歷史叙述中被臉譜化、妖魔化,當我從衆多的正史、野史和地方志記中將之一一挖掘出來的時候,其數量之衆多,面目之變形,命運之詭異,每每讓我充滿訝異,更多的時候是有點兒沮喪。
在沉浸於創作的那些晝晝夜夜,我的腦海中每每出現一個又一個身影模糊的工商業者--我們可以稱之為商人,或企業家。他們行走在廣袤的國土之上,或疾行,或踯躅,或彷徨,在他們身後的時空幕景上,是一出連續上演了兩千多年的砍殺史。在所有的歷史時刻,這些人從來沒有當過主角,甚至在所有的史料記載中,他們要麼被忽略不計,要麼就躲在最後的那個黑暗角落。不過在另外的意義上,正是這些工商業者在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從一把池鹽到一塊麻佈,從一把鐵刀到一座城池……
我無意為他們代言,我只是完成一次漫長的陳述。我所希望做到的是,以活在當代的立場,書寫昔日的國家,與發生過的歷史重建關係,與已逝的前輩修好,並試圖以私人的方式诠釋中國的企業史。
逝去的人們已不再歸來,正在出發的我們卻需要尋覓到自己的記憶。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