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晉徽爭雄(2)



  自明初到清末的300餘年間,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陷入停滯,城市總人口之絕對數幾乎沒有增長,但是全國總人口則在不斷增加--從明代初期的7 000萬人,至16世紀時達到1億至1.3億,至清代乾隆年間已將近3億,城市人口比重日趨降低,這種趨勢到19世紀中葉達到谷底。據趙岡的計算,兩千年來中國城市化的人口比重呈現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的曲線形態,戰國時期的城市人口比重為15.9%,西漢為17.5%,唐代為20.8%,南宋達到高峰,為22%,此後迅猛下降,明代進入10%的區間,而到了19世紀20年代,僅為6.9%。

  這種人口和經濟重心向農村下放的現象,最為真實地表明中國社會的平鋪化和碎片化態勢。它既是人口增長和產業經濟發展的客觀結果,同時也是中央集權制度的必然引導。錢穆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中認為,"中國歷史上的經濟與文化基础,一向安放在農村,並不安放在都市"。此論並不適用於整部經濟史,至少在兩漢、唐宋各代並非如此,而是從明代才開始的事實。

  在城市離心化的大趨勢之下,進而出現了"油水分離"的社會景象:政治權力集中於城市,為政府及權貴所全面控制,城市從此成為權錢交易中心和奢侈消費中心,而非生產制造中心。經濟力量則集中於數以萬計的市鎮,為民間勢力所掌握,大量的手工業分散於更為衆多的村莊,這使得資本、人才和資源的集聚效應根本無法發揮。

  棉紡織業的繁榮以及專業化市鎮的崛起,催生出了一個重要的商業力量--靠棉佈販銷為主業的江浙商幫因此而生。

  江浙佈商的財富膨脹與棉紡織業的家庭化有關。如前所述,一家一機的生產模式每年生產出6億匹棉佈,而零散的農戶無法完成規模化的銷售,於是,圍繞著千萬家庭織機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產業鏈條和銷售體系,它們主要由佈號商人、染坊與踹坊商人、遠途販售商人組成。

  佈號商人負責棉花和棉佈的收購,他們先是從棉農手中把棉花收購進來,然後分發給織戶,再把織成的棉紗或棉佈回收,從中漁利。自明初之後,華北、華東等地廣植棉花,然而華北因氣溫與濕度過低,不適於棉紡織工作,所以大量的棉花被運到江南銷售。江蘇南部的蘇州、無錫、常州和浙江北部的湖州、嘉興、杭州是織戶最集中的地區,佈商就大量活躍在接近農村的市鎮中,以最小的距離,向分散的織戶收購棉佈,這一帶因此成為全國紡織業的中心,僅鬆江、楓泾兩地就有數百家佈號。《浙江通志》記載曰:"小民以紡織所成,或紗或佈,易棉花以歸。"一般而言,織戶每領取二兩棉花,日後繳棉紗一兩,以為代價,餘者為薄利。而佈商則因量大而獲利頗豐,許仲元在《三異筆談》中記錄了一位張姓佈商的情況:"其家產達巨萬之多,每到五更時分,張家就燈光通明,把收上來的上千匹佈運送到蘇州的阊門,每匹佈可賺到五十文,也就是說,一個清晨就可得五千金。"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第42節:晉徽爭雄(2)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