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寄生動物(1)
第十五章
寄生動物
吾取諸於商賈,非取諸民也。
--錢大昕 《大學論·下》
清軍入關,以數十萬鐵騎徵服上億人口的帝國,看上去很像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所以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裡,對反抗勢力的暴力徵服是壓倒一切的任務。清軍在江南和廣東地區遭到的抵抗尤其激烈,因此屠殺也最是殘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洗嶺南",從這些名詞中分明可以嗅出當時的血腥,繁華百年的工商經濟再度遭到毀滅性打擊。
政權初建時,滿人對漢人極端不信任,在商業上只肯依賴和扶持與自己有特別關係的人,因此也出現了類似於元代斡脫集團那樣的商人群體。不過,這些人不是其他少數民族,而是漢族中的早期歸順者,他們被稱為皇商,當時共有八姓家族,分別是範永鬥、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史稱"皇商八大家"。
山西介休的範家是八大皇商之首,當家人名叫範永鬥。
明崇祯年間,範永鬥在張家口開設商號,從事馬匹買賣,他與王登庫等八個來自山西的商人家族控制了當地的馬市貿易。往來商客之中,來自東北的滿人是最大買家,他們用皮毛、人參等特產換回馬匹、鐵器、鹽和糧食,範永鬥做生意非常講求信譽,"與遼左通貨財,久著信義",在這過程中,他與滿族上層建立了友好的關係。滿人攻入中原後,馬匹、軍械等需用大增,範永鬥等人便成了最重要的採購商之一。
清王朝建立之後,厚賞八大家,順治專門在紫禁城設宴款待,並許以官職,範永鬥等人竭力推辞。於是,順治封他們為"皇商",也就是專門為皇家服務的商人,籍隸內務府。清政府把張家口附近的五百里地赐給他們開墾,義務是"每年辦進皮張,交內務府廣儲司庫",以供皇家專用。其中,最大的得益者是範永鬥,他受命主持貿易事務,還壟斷了東北烏蘇里、綏芬等地的人參採購業務,由此,範家又被民間稱為"皇家參商"。
"戰爭是造就超級富豪的重要路徑",介休範家是這條定律的重要實踐者。範永鬥靠依附滿人,成為家產百萬級的富豪,而到了他孫子一輩,則靠發戰爭財成了千萬級富豪,也是實際上的清初首富。
康熙執政時期,多次出兵平定新疆叛亂,由於路途遙遠,且經沙漠地帶,運送軍糧成了一個突出的困難,每石米運到軍中需120兩白銀。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準噶爾部再次叛亂。範永鬥的兩個孫子範毓與範毓根據自己從小隨父在塞外經商、熟悉道路的有利條件,認真核計,聯名呈請當朝,自願以低於朝廷運糧三分之一的費用運送軍糧。康熙聞奏,立即批準。
從此,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範家成為最重要的軍糧運輸商,他們多次受命於危難,在沙漠萬里中輾轉運輸糧草,不驚動地方官府和百姓,所運軍糧都能準時抵達。 軍糧的價格,包括糧價和運雜費在內,開始時每石為40兩白銀,以後主動降為25兩、19兩。不僅如此,範家還承擔了運糧的風險,《清史稿》記載,1732年(雍正九年),因敵寇侵襲,軍糧在運輸過程中損失13餘萬石,範家自掏腰包補運,為此花費144萬兩白銀。在康雍乾三朝,範氏總計運輸軍糧百萬餘石,為政府節省費用600餘萬兩。
範家對朝廷的報效當然也得到了政治和經濟上的補償。1729年,雍正特赐範毓為正二品的太仆寺卿銜,成為名副其實的"紅頂商人"--後世另外一個更出名的"紅頂商人"胡雪岩被授從二品的佈政使銜江西候補道,在官銜上尚不及範家。範毓考上了武舉,從千總幹起,當過天津鎮總兵,累官至廣東提督,1750年(乾隆十五年)去世,在《清史稿》中有一段500來字的小傳。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