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爬滿虱子的"盛世"綢緞(2)



  面對大臣們的分歧,順治皇帝的態度有點搖擺。他先是站在反對派一邊,認為,"荷蘭通貢,從來無例,況又借名貿易,豈可輕易開端"。他最讨厭的是"貿易"這個詞匯,因為它與"朝貢"不同,在態度上顯得非常不恭,他因此特意批示說,"貿易二字不宜開端"。

  不過,後來他的態度又有了改變。荷蘭人對廣東官員大肆行賄,還送了很多珍貴的禮物給京城的太監們,此外更遊說順治非常信賴的耶稣會教士湯若望,拜託他在皇帝面前多說好話。據荷蘭人信函上記載:"皇帝和宮廷官員對我們帶至的所有禮物極為滿意,甚至禮品尚未全拿出來,鞑靼人似乎已經出奇地滿意,並願向我們提供各種方便。湯若望見到我們的人把大量的物品,特別是武器、馬鞍、大毛毯、紅珊瑚、鏡子衆奇珍異品一件件擺出來時,從內心裡發出一聲長歎。"1653年的10月2日,順治皇帝正式接見了荷蘭使團。使臣進入皇宮後,遵照中國禮儀向順治帝行了三跪九叩之禮。這些行動當然讓順治非常滿意,三年後(順治十三年),皇帝下達诏書,特許荷蘭國每八年來中國朝貢一次--"八年一貢",不過每次的來人不能過百,而且只允許20個人到京城。

  從順治年間的這次荷蘭通商事件可以讀出,帝國對國際通商一直持非常保守而高高在上的姿態,視天下各國為自己的藩屬,不僅不承認平等的"貿易",而且連"朝貢"也只能八年一次。對於這樣的態度,西方各國在很長時間裡委曲求全,無可奈何,而到了200年後,隨著局勢陡轉,西方國家終而槍炮相向,淩厲報復。

  清廷之所以對國際貿易如此苛刻謹慎,除了"大國情結"之外,還與開國初期的海禁政策有關。為了防禦鄭成功集團對大陸的攻擊,清廷在1661年、1662年和1664年先後三次頒佈"遷界禁海令",強迫山東至廣東的沿海居民皆內遷數十里,凡界外的村莊、田宅、船只,一律燒毀,規定"片闆不許下水,粒米不許越疆",使界外變成無人區。三次內遷造成東南沿海的工商經濟遭到重大破壞,數百萬難民流離失所。

  海禁政策執行了20多年,直到清政府統一臺灣、平定"三藩"之後,才稍有寬鬆。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康熙皇帝正式宣佈開海貿易,設粵、閩、浙、江四大海關。這標志著自唐代以來,中國對外貿易的市舶制度的終結和海關制度的創始。

  與"朝貢貿易"的市舶制度不同,海關制度建立之後,政府將對外貿易的管理與經營活動完全分離開來,從而催生出一種迥異以往的外貿模式和一個全新的商人階層。

  根據歷代的市舶制度,各國以朝貢的方式與中國展開貿易,貢使將貢物獻給中國皇帝,同行的商人則將更多的貨物交與市舶司,在特定的館地臨時招商叫賣,並無專設的買賣機構。海關設立之後,外商被允許在中國境內的四大海關自建商館,自主買賣。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第50節:爬滿虱子的"盛世"綢緞(2)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