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冗餘的形式呈現的反脆弱性反應

2014-01-07 17:32:44

  那次倫敦之行中,當我聽到“創傷後”一詞時,頓時靈感一現。我突然意識到,反脆弱性的毒物興奮效應其實只是某種形式的冗餘,由此所有與大自然有關的想法融會貫通在我的腦子里。這些都是冗餘。大自然喜歡反复印證自己。

  層層冗餘正是自然生態系統集中管理風險的顯著特徵。我們人類有兩個腎髒(甚至會計師也不例外),額外的器官—許多器官還有額外的容量(比如肺、神經系統、動脈機制),然而,人天生卻不喜歡冗餘—人類歷來喜歡欠債,這與冗餘完全相反(將5萬美元閑錢存入銀行,或更好的是將錢藏在床墊下,這就是冗餘;欠銀行同等數額的資金,即欠債,就是冗餘的對立面)。冗餘這個詞很不明確,因為如果不發生意外的話,它似乎就是一種浪費,除非發生意外情況。然而,意外通常會發生。

  另外,冗餘不一定無用,它可能非常有用。例如,如果你為了保險起見在倉庫中儲備了多餘的庫存,比如說,化肥,恰好由於化肥生產國發生動蕩導致化肥短缺,那麼你就可以以高溢價出售多餘的庫存。或者,如果你有額外的石油儲備,你也可以在油荒時獲取高額利潤。

  現在,事實證明,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過度反應:它就是某種形式的冗餘。九頭蛇怪長出的另一個頭是額外的—也就是看似多餘的—與人類的腎髒沒有什麼不同,與承受額外壓力的額外能力也沒什麼區別。如果你誤吞了15毫克的有毒物質,你的肌體可能會變得更加強壯,為對抗20毫克或更多的毒物作好了準備,其副作用就是使你的整體變強。你能承受的這5毫克額外的毒與你貯藏的其他重要或必要的物品—比如說存在銀行的閑錢,或者存儲在地下室的食物—並沒有什麼不同。讓我們回到創新的驅動力上:從挫折中產生的強於常人的動力和意志力也是額外的能力,與儲備的額外食物無異。

  一個過度反應的系統一定會採用超額模式,建立額外的能力和力量,預期更壞的結果,對有關危險發生概率的信息做出反應。當然,從機會主義的角度說,這種額外的能力或力量本身也可能是很有用的。我們看到,冗餘是機會主義,所以即使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這種額外的力量也能帶來一定的益處。告訴你碰到的下一個工商管理學碩士(MBA)分析師或商學院教授,冗餘不是防禦性的;它更像是投資,而不僅僅是保險。再告訴他們一句,他們認為“低效率”的事物往往是非常有效的。

  事實上,我們的身體會通過一種非常複雜的方式洞察週圍的一切可能性,其評估風險的能力遠遠強於我們的智商。舉一個例子,風險管理專業人士往往通過回顧歷史來推斷所謂的最糟情境,並據此估計未來的風險,這種方法被稱為“壓力測試”。他們往往將歷史上最糟糕的經濟衰退、最惨烈的戰爭、最不利的利率波動或最低的失業率作為對未來最糟糕形勢的精確估計。但是,他們從來沒有註意到以下矛盾:這個所謂的最糟形勢在發生時,已經超越了當時歷史的最糟形勢。可是,這個關鍵的邏輯卻被忽略了。

  我把這種心理缺陷稱為盧克萊修問題,因為拉丁詩人兼哲學家盧克萊修寫道,只有傻瓜才會認為世界上最高的山脈就是他親眼所見的最高的那座。而我們卻往往將此生所見的輝煌視為這世間的最高成就。而且,我們這樣做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在法老時代的埃及(這恰好是第一個由官僚完全自上而下管理的國家),文員們會跟蹤尼羅河的最高水位標記,並據此估計未來河水泛濫的最壞情況。

  在2011年的海嘯中,經歷災難性事故的福島核反應堆又是另一個例證。它是以能承受歷史上最強震級的地震為標準建造的,建造者並沒有想過更糟的情況,也沒過想過歷史上那次最糟的地震本身也是突如其來、沒有先例的。同樣的,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博士在向美國國會的致歉聲明中道出了他的經典語句:“這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是,大自然與脆弱的格林斯潘不同,它總是為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作好了準備,總是能夠未雨綢缪。

  如果前一段歷史是人類為生存而戰的話,那麼下一段歷史就輪到大自然了。你的身體比你對未來更具預測性。想想我們是如何訓練舉重的:身體會過度反應和過度準備,以應對壓力(當然,以生理極限為限)。通過這種方式,身體才能變得更強壯。

  我對金融危機影響的看法散播開後,我受到各種各樣的威脅,《華爾街日報》甚至建議我“雇幾個保镖”。我試圖告訴自己,別擔心,保持冷靜,這些威脅只不過來自幾個心懷不滿的銀行家;不管怎樣,人總是先看到自己的財務遭受重創,然後才會在報紙上讀到這些新聞,這個順序不會颠倒。我本來並未將他人的建議放在心上,可到了紐約或倫敦的時候,我簡直不敢放鬆,即使喝了甘菊茶後也無法放鬆。我開始覺得自己在公共場所簡直有了妄想症,總是會仔細審視週圍的每一個人,以確定自己是不是被跟蹤了。

  我開始認真考慮雇用保镖的建議,但我發現,與其雇用保镖,倒不如自己變成一名保镖,或者看起來像一名保镖,這個主意更吸引我(也經濟得多)。我找到了萊尼,外號“蛋糕”的人。他是一名教練,體重約280磅(130公斤),晚上他還兼職做保安。他的绰號和體重源自他對蛋糕的偏愛。“蛋糕”萊尼起碼在5個郵政區域內都是體格最有威懾力的人,而且他已經60歲了。因此,我並未跟著他學習,而是看他訓練。他進行的是最高重量級別的訓練,並極為推崇這種訓練方法,因為他發現這是最有效和最省時的方法。該方法包括在健身房內先利用一小段時間專注於提高過去的舉重紀錄,也就是你曾舉起過的最大重量,就像最高水位標記一樣。這種鍛煉以嘗試超越紀錄一兩次為限,而不是把時間花在無聊而耗時的重複嘗試上。這種訓練讓我想到了自然的舉重方式,而且這符合循證文獻:全力以赴做到極致,隨後將剩餘時間用於休息和享用巨無霸牛排上。如今,我進行極限訓練的時間已經有4年了,我很驚喜地看到,我的生理狀況如何在預期超越過去最佳狀態的過程中不斷改善,直至到達極限。

  在拉著器械把手提起330磅重量等級(即模擬搬起石頭齊腰平)後,我會去休息,而且確信我的身體已經預測到下一次我可能需要提起335磅的重量。 我在公共場所的妄想症逐漸消失了,我恢復了冷靜。鍛煉的好處還不只這些,我還意外地獲得一項好處。每次我在肯尼迪機場的候車區門口被那些執意要載我的豪華計程車司機騷擾時,我便會平靜地告訴他們:“離我……遠點”,他們就會落荒而逃了。但是,這也有一些嚴重的缺陷:在一些讀者見面會上,有些讀者實在難以接受一個長得像保镖一樣的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們要麼瘦骨嶙峋,要麼肥胖臃腫(當他們穿著斜紋軟呢外套的時候尤為明顯),但他們實在不應該看起來像個屠夫。

  再說一些可以讓達爾文主義者好好動動腦筋的事,這是一位風險分析師、我最喜歡的調侃對手(也是我的朋友)阿倫·佈朗告訴我的:“健康”一詞本身可能就相當不準確,甚至含糊不清,而“反脆弱性”超越了一般的健康狀態,這說明我們澄清了概念的混淆。什麼是“健康”?是身體狀況根據過去的特定環境進行調節,還是進一步針對預期的高壓或更高強度的環境進行調節?許多人會選擇第一種適應能力,而忽略反脆弱性的概念。但如果他們以數學方式寫下自然選擇的標準模型,他們會看到過度反應效應,而不僅僅是維持“健康”狀態。

  即使是研究了創傷後成長背後的反脆弱性反應,並展示了相關數據的心理學家,也未必能完全理解這一概念,因為他們在選擇用詞的時候,很容易會將其與“复原力”混為一談。

  論暴亂、愛和其他意料之外壓力受益者的反脆弱性

  一旦一個人能努力克服領域依賴性,那他就能看到,過度反應的現象無處不在。

  那些了解生物領域細菌耐藥性的人,卻完全不理解塞內加在《寬恕》一書中就處罰的反效應所寫下的格言。他寫道:“重複處罰雖然打擊了某些人的仇恨,卻激起了所有人的仇恨……就像樹木修剪後將再抽出無數新的枝條一樣。”事實上,革命正是在壓迫中孕育的,殺害幾名示威者只會讓更多的人站起來反抗。一首愛爾蘭的革命歌曲就飽含了這層寓意:

  你的堡壘築得越高,我們就越有力量。

  某些時候,人也會異化,被憤怒蒙蔽了雙眼,在願意為事業犧牲生命(雖然他們並不一定視為犧牲)的一些人的英雄主義感染下而熱血沸騰,甚至渴望能有幸成為烈士。政治運動和叛亂具有高度的反脆弱性,愚蠢的行為就是試圖用暴力壓制它們,而不是想辦法操控它們、以退為進,或找到更精明的策略,就像赫拉克勒斯殺死九頭蛇怪一樣。

  反脆弱性喚醒了肌體的應激反應,對壓力和傷害做出了過度反應,如果這樣界定反脆弱性,那麼在經濟生活之外你能看到的最具反脆弱性的事情莫過於難以泯滅的愛或恨,即對於距離、家庭矛盾以及壓抑愛憎情緒的企圖等做出的過度反應。文學作品中充斥著似乎違背自己的意願(可以這麼說)而為反脆弱性的激情所困擾的角色。在普魯斯特的長篇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斯萬這位社會關係複雜的猶太藝術品經銷商愛上了奧黛特—一個蕩婦,一個類似被“包養”的女人、交際花;奧黛特對他的態度極其惡劣。但是這種難以捉摸的行為令他痴迷,甚至不惜降低身份以爭取與她相處更長的時間。斯萬對奧黛特表現出了明顯的依戀,甚至跟隨她與其他男人幽會,無耻地躲藏在樓梯間等待,這當然使她對待他的態度更加難以捉摸。據說,這個故事是以普魯斯特本人與其(男)司機之間的感情糾葛為原型的。我們也可以以迪諾·佈紮蒂的半自傳小說《某種愛的紀錄》為例,這個故事講的是一位人到中年的米蘭人愛上了—當然,是意外地—一個晚上兼做妓女的舞者。這位舞者當然對他很不好,敲詐他、利用他、欺騙他;可是,她越是這樣對待他,他越是願意接受這種虐待,以滿足自己與她在一起的那點反脆弱性的渴望。但是,故事有個大團圓的結局:在傳記之外的現實生活中,佈紮蒂在60歲時與一個25歲的年輕女人阿爾梅里亞結婚了,這個女人以前是舞蹈演員,看似就是故事中主人公的原型,佈紮蒂婚後不久便去世了?而阿爾梅里亞則很好地盡到了守護其文學遺產的責任。

  雖然像盧克萊修(本章前面部分提到的那位哲學家)那樣的作者也痛斥人對愛的依賴,以及愛對人的桎梏和異化,並把它當作一種(可預防的)病,但他們最終不是對我們說謊,就是對自己說謊了。這或許是傳說:據說盧克萊修這位一貫反對愛情的衛道士也陷入了(反脆弱性)愛情中,並且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

  與折磨人的愛情一樣,一些想法也是如此具有反脆弱性,你越是不試圖擺脫它們,陷得就越深,越痴狂。心理學家們曾揭示了試圖控制思想的過程有多荒謬:你越是投入更多的精力試圖控制你的想法,你的想法越能控制你。

本文摘自《從混亂和不確定中獲利》


  反脆弱性能對預測錯誤免疫,也可以免受有害事件的影響。為什麼城邦制國家優於集權制國家?為什麼負債會置你於不利境地?為什麼我們所說的“效率”並未給我們帶來真正的效率?為什麼政府行動和社會政策總是保護強者而傷害弱者?為什麼你應該在開始工作前就寫好辞職信?為什麼“泰坦尼克”號的沉沒挽救了更多人的生命?本書涵蓋了諸多議題,包括試錯法、生活中的決策、政治、城市規劃、戰爭、個人理財、經濟體系和醫學領域。除了佈魯克林的胖子託尼的市井智慧,源自古羅馬、古希臘、閃米特與中世紀的聲音和經驗也如歷史遺珠般貫穿全文,閃爍著令人深省的智慧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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