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钞機上的賭徒

2014-01-15 14:59:51

  人類歷史上不會再出現能夠與約翰·勞媲美的經濟天才了。約翰·勞是獨一無二的,他是賭徒,同時又是貨幣理論家和股票投機者,也曾是他所在的時代里最富有的人。

  ——盧茨·施拜恩博爾格

  1720年5月的巴黎,全城都在騷動,到處是憤怒的、失去理智的民衆,他們攻擊的目標是被攝政王踢出內閣的約翰·勞。一群暴民甚至想對這個蘇格蘭人濫用私刑並遊街示衆,不過約翰·勞在最後一刻僥幸逃脫,躲進一座宮殿。但是,他丢棄了自己的馬車,那可憐的馬車作為約翰·勞的替罪羊被巴黎人砍成了碎片。人們不再喜歡他們的約翰·勞,雖然他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讓巴黎人一夜暴富,但是,他也在轉瞬之間讓他們傾家蕩產。

  約翰·勞是個身份極其複雜的人:他既是騙子,又是經濟學大師,甚至曾經在幾年內穩居世界首富之位;他在危難時說明法國政府擺脫財政危機,開啟了歐洲與東印度、中國和部分北美地區貿易的先河;他個人收藏了數目驚人的藝術作品,其中包括提香、拉斐爾、米開朗基羅以及達·芬奇這些名家的作品;他是一個數學天才,是現代紙幣的發明人;他還是曾被蘇格蘭政府判處死刑的殺人犯;他是專業賭徒,牌桌是他畢生的摯愛:他在牌桌和感情上的幸運,連上帝都無法寬恕他。

  道德理論家孟德斯鸠曾嚴厲批評了這位取得法國國籍的蘇格蘭移民的自由放蕩。伏爾泰曾問道,約翰·勞究竟是上帝、流氓,還是江湖騙子?不過卡爾·馬克思在他的著作《資本論》中說:約翰·勞有一種“令人愉悅的特質,混合了騙子和先知的角色”。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稱贊他是“一流的貨幣理論學家”。最近,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蘇格蘭人又成了克洛德·庫埃尼所寫的歷史小說中的大英雄。

  1671年,約翰·勞出生於蘇格蘭首府愛丁堡的一個銀行世家,是家中長子。他的父親威廉·勞擁有財富和身份,他後來又購進勞瑞斯頓城堡,因此又被稱作“勞瑞斯頓的勞”。獨特的家庭環境、長期的耳濡目染使得約翰·勞從小就培養了經濟頭腦和數學思維,他尤其對數字敏感,因此非常擅長一種名為法拉奧22(Pharao)的紙牌遊戲。當時無數的姑娘簇擁在這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週圍;他留著黑色的卷發,穿著精致的衣衫,走到哪都是人們目光的焦點。

  不過他的成功讓一些男人難以忍受。約翰·勞生性風流,不得不和情敵對峙決鬥,這位技藝超群的擊劍手最終將對方刺死。由於對方的家族勢力龐大,他被判終身監禁。但在上訴期間,約翰·勞在朋友的說明下冒險越獄逃至荷蘭。

  隨後的二十年中,賭徒約翰·勞在情人凱瑟琳的陪伴下遊蕩於歐洲大陸。雖然他們之間沒有婚姻的約定,但共同養育了兩個孩子。約翰·勞回答他人詢問的時候會習慣性地說:“我沒有結婚,但我的夫人……”

  他能玩轉一切,沒有什麼賭博遊戲是他無法駕馭的。逐漸,夜晚縱情於聲色犬馬的世界已經無法滿足他內心的需求,他有更高的追求。於是,他白天開始研究金融理論,思考貨幣的本質。他認為,貨幣政策也是經濟政策,因為貨幣量影響著貿易和社會變革,進而影響全體國民的富裕。此時,他的國民經濟學觀點已遠遠超越了那個時代。

  按照約翰·勞的說法,增加貨幣量意味著擴大生產,因為貸款更加便利,而投資更具吸引力。因此可以通過這一方式推動生產,增加就業。不過貴金屬數量有限且具有不少缺陷,所以增加貨幣只能借助貴金屬以外的其他辦法,例如以土地這種不動產作為擔保,發行紙幣。此外,貨幣只有在流通中才能發揮作用。他在愛丁堡出版的一本小冊子《論貨幣和貿易:兼向國家供應貨幣的建議》上記錄了這些。不過,當時的愛爾蘭政府拒絕了約翰·勞的理念。直到200年後,經濟學家才認同並接受這種貨幣理論。

  由於約翰·勞在生活上的放蕩不羁,對社會、尤其是年輕人可能會造成不良影響,他不得不離開威尼斯和熱那亞。其實,期間他也多次被法國政府驅逐,以至於多次被“護送”至邊界。不過,他最後還是在威尼斯名聲大噪。究其原因是他引入了原始的彩票:他將彩票和公債結合起來,每張債券的另一重身份都是彩票,可以參與搖獎。這一舉措非常成功,整頓了威尼斯的財政,而神話的締造者約翰·勞一夜之間成為歐洲炙手可熱、競相談論的話題人物,他從有錢人變成了有錢又有權的人。

  整整十年後,他再次回到法國。1714年,他通過奧爾良公爵接觸到法國的“太陽王”路易十四。後者是偉大的君主,在位時間長達71年,然而在他的統治之下,法國政府已經被折騰到濒臨破產的邊緣,頻繁的對外戰爭已經使得法國國庫空虛、經濟蕭條、通貨緊縮;犧牲農業扶植工商業的重商主義政策使農業生產受到極大破壞,民不聊生;奢侈的生活和腐敗的制度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局面。然而,即便如此,傲慢的太陽王也不能允許自己接受外國人,尤其是新教教徒的說明。到1715年“太陽王”路易十四駕崩時,法國政府的外債高達25億利弗爾(1金法郎=24利弗爾),僅每年產生的利息就高達9000萬利弗爾,比法國政府年收入的一半還多。此時全年的國家收入是1.45億,而不計利息和分期償付在內的國家支出每年高達1.42億,已是真正的入不敷出。各位部長在議會上甚至建議法國政府對外宣佈不具償付能力。這為約翰·勞提供了大展拳腳的舞台。路易十四駕崩後,年僅7歲的路易十五繼位。先王的弟弟、與約翰·勞頗有交情的奧爾良公爵成為攝政王,授意約翰·勞組建法國歷史上的第一家銀行。銀行的資本額是600萬利弗爾,其中發行了1200份股票,每股5000利弗爾,同時其中的450萬利弗爾必須以公債的形式繳付,另外的150萬利弗爾則必須以現金的形式繳付,政府債務因此減少。

  約翰·勞還發行股票以兌換公債,想購買股票的人必須先購入公債,然後用公債購買股票。因此,政府通過賣出公債獲得貨幣,減輕了財政壓力。這真是只有天才才能想出來的妙招!人們也可以將其看成壞銀行23的一種形式,只是在這個案例中,個人承擔了國家的責任和負擔。約翰·勞還承諾6個月內有7.5%的紅利。不久,他的通用銀行就在里昂、拉羅切利、圖爾、亞眠和奧爾良建立了分行。法國因此有了喘息的機會。

  為了表達謝意,奧爾良公爵支援約翰·勞的下一步行動。他獲準成立一家“密西西比公司”,專門開發當時法國控制的北美路易斯安那和密西西比河流域。那個時候,公衆對約翰·勞所描繪的密西西比流域的美好前景堅信不疑:那里到處都是金、銀、銅、鉛、水銀等貴金屬礦藏,只要用小刀和鏡子之類的物品就能從當地印第安人那里換來金塊。其實,約翰·勞聯合建立壟斷性的、高收益的企業這一決策並非憑空而來,背後隐藏著他對市場經濟深入、充分的思考以及他在經濟領域里的雄心壯志。不久,密西西比公司與法國東印度公司合並成為新的印度公司,並增發新股。法國人似乎看到了交錯縱橫行駛在大西洋上運送黃金的艦隊,非常渴望從中分到一杯羹。此時的股票資本已經達到1億利弗爾,遠遠超過銀行的實際資本。約翰勞總共派發了200,000份股票,每股500利弗爾,小人物也有機會參與其中。

  社會各個階層都進入約翰·勞所編織的網中。為表示對他的庇護者奧爾良公爵的敬意,約翰·勞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建起一座以公爵命名的城市,即今天的新奧爾良。

  約翰·勞進一步利用特權壟斷了煙草貿易和紙幣發行權。他的通用銀行更名為皇家銀行,並以法國王朝的信譽作保證(實際上是以攝政王奧爾良公爵的信譽作保證)發行紙幣,於是約翰·勞事實上擁有了印钞權。利用這些錢,他在非洲、東印度、中國和太平洋地區獲得了新的貿易權。

  此時,約翰·勞所掌控的全球性商業帝國似乎可以永立不倒,但是它的基础很不穩固,且早已偏離了約翰·勞的最初設想。沒有了土地等不動產的擔保,它完全架空在虛幻的投機之上,依靠廉價貨幣和看似誘人的投資理念吹起的夢幻的投機泡沫早晚有一天會擺脫他的控制。

  只是約翰·勞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僅幾個月,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迅速膨脹,令人瘋狂。每天,人們在全世界最大的貿易公司密西西比公司的所在地康普斯瓦大街上排起長龍。不論是統治階層,還是他們的仆人,全都站在那等著購買股票。在等級制度分明的法國,這是全新的、與衆不同的現象。此時,不論年齡、性別、職業和社會階層,所有法國人在約翰·勞面前都是平等的,這比法國在制度上實現全民平等還要早上幾十年。一夜之間,很多平民變成富有的投機者:女仆佩戴著貴重的珠寶,衣著華麗地外出散步。人們稱這些新富階層為“百萬富翁”(“百萬富翁”這個詞正是在這個時代的法國誕生)。

  此時,為約翰·勞瘋狂的不僅是法國人,全歐洲的有錢人都湧向巴黎購買股票。僅一個月,就有25,000名來自其他商業城市的股票購買者。密西西比公司附近的房租從每年1000利弗爾漲到16,000利弗爾。同時,一門“新興行業”也應運而生,這就是“出租駝背”。投資者要爭取第一時間填妥表格,交到設於約翰·勞住宅內的“新股申請處”。回家或在辦事處填寫太費時、費事,因此,一群失業的駝背人將自己出租,讓其成為填寫表格的寫字台,雖然駝背凸凹不平,但其背如市,蔚為奇觀。人們需要攜帶巨額現金前來購買股票,以至於全歐洲的搶劫犯都湧入巴黎。一時間,物價飛漲。

  與此同時,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從500利弗爾瘋漲到10,000利弗爾。人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遙遠的大洋彼岸。當時往返於大洋兩岸的船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航程,所以對股市行情至關主要的信息總是延遲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歐洲。股票持有者們仍然沉醉在大洋彼岸那個新人間天堂的美好幻想之中,但是久而久之,約翰·勞自己都無法承擔這個越來越大、越來越空的幻境,因此他督促攝政王將股價最高定在9,000利弗爾。原本為了遏制投機過盛所採取的舉措,卻反而引起了民衆的懷疑,導致社會混亂。

  與此同時,去路易斯安那開採“已發現的金礦”的第一批礦工們失望地返回巴黎。據他們所說,雖然大西洋沿岸土地遼闊而肥沃,但是那里並沒有金山或銀礦,只有致命的瘧疾、殘暴的印第安人和貧窮的生活。投資者們都希望盡快將股票出手,換成現金。因此,這造成了第一次股市動蕩。

  為了控制局面,扭轉日益減弱的信心,並再次扶起巴黎人民已經衰退的投機熱情,狡猾的約翰·勞用盡各種辦法。他雇了6000名小偷和乞丐扛著锄頭和鐵鏟穿過巴黎最繁華的街道,做出派送大量工人前往美洲挖金的假象。然而,這群流氓在前往拉羅切利港口的途中走散,約翰·勞不得不重新雇人。盡管約翰·勞做了許多努力,但是民衆對他的信任已經消失殆盡。股市崩盤,投機者驚慌失措,並開始在市場上一窩蜂地廉價抛售股票。後來,約翰·勞想到更殘酷的辦法。在他的授意下,國會最後甚至通過法令,禁止人民持有金屬硬幣,法國政府想借此阻止投機者將所得兌成價值穩定的金屬硬幣而在市場上“趁高出貨”,抛售股票。

  不過,所有的辦法都無濟於事。約翰·勞終究沒料到,和投資者們搶購時的情況一樣,他們會如此迅速地抛售股票。他原以為,購買股票是人們畢生的決定,至少會持有幾十年,可惜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是錯誤的。由於股票抛售規模如此之大,為支援股市,約翰·勞試圖繼續大規模發行紙幣,這加劇了通貨膨脹。與現代銀行一樣,其實他應該明白,要在經濟繁榮後實現軟著陸是很困難的。

  1720年5月召開的國務會議公佈,流通中的紙幣總額為26億利弗爾,其中包括奧爾良公爵自己偷偷印刷的紙幣,但此時的鑄幣總值還不到紙幣的一半。難以支撐下去的約翰·勞只好同意將股票和紙幣一同貶值。他增加貨幣量的設想如同空中樓閣而最終倒塌。1720年,約翰·勞成為一切過錯替罪羊,被踢出內閣,隨後被剥奪財產並驅逐出境。他的土地和莊園被收歸國有,唯一留給他的是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1727年,在狂歡節期間,約翰·勞由於肺炎病逝於威尼斯,享年不到58歲。

  約翰·勞發行的紙幣最終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朵小浪花,法國貨幣史中的一段小插曲,之後的法國又回歸到使用金幣和銀幣的重金屬時代,紙幣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視為魔鬼的工具。

  盡管同時代的人將約翰·勞看成洪水猛獸,但後世對他的評價卻決然不同。查爾斯·麥基在他1841年出版的《歐洲歷史上最荒唐可笑的群衆性狂潮》中竟用了一章的篇幅記錄及評述發生在法國的密西西比危機。麥基認為,與其說約翰·勞欺騙了他人,還不如說他把自己給騙了;這個蘇格蘭人早就了解金融業的真實原則,他對於金融業的認識比那個時代中的任何人都更為深刻和準確,然而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整個國家失去理智的貪欲”;他的遭遇就好像法國人為了收獲金蛋,而非要殺死下蛋的鵝一樣。

  來自法蘭克福金融管理學院,致力於密西西比危機研究的保羅-金特·施密特認為,從今天的觀點來看,約翰·勞所做的一切似乎更加積極。他稱贊約翰·勞是先知和打破傳統的理想主義者,在一定程度上,他的所作所為是想通過貨幣這一工具讓世界變好,並提高人們的生活水平。施密特還說,約翰·勞是“有史以來最具天賦的國民經濟學家”,甚至在很多方面,他遠遠超越並走在了當代最重要的國民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之前。

  作為世界史中最重要的經濟人物之一,約翰·勞的名譽和聲望正在被挽救。

本文摘自《誰是下一個金融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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