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由主義的起源及錯誤的開端

　　我們今天用來描述公共生活的許多詞語都包含“新”（neo-和new）或“後”（post-）這樣的前綴，如新自由、新保守、新工黨、後工業化、後現代、後民主等。看起來好像我們非常歡迎重大的制度變化，但又對我們即將進入的新時代充滿不確定，所以使用“後”的概念表明我們已經把某些東西抛在腦後，使用“新”的概念隐晦地表明我們進行革新與創新的願望。新自由主義就是其中一個通過添加前綴“新”（neo-）而產生的詞語。為更好地理解這一概念，我們需要先了解自由主義的思想，然後再說明“自由主義”之前加上前綴“新”字的意義。

　　“自由主義”的含義就像政治家常用的術語一樣難以捉摸。從目前來看，自由主義傾向於代表西方世界政治左派的思想。在歐洲，特別是在中東歐曾經實行國家社會主義的地方，那些主張公民自由和在經濟生活中嚴格貫彻市場法則的黨派通常奉行自由主義。主張公民自由的自由主義在政治上通常屬於左派，主張在經濟生活中嚴格貫彻市場法則的自由主義在政治上則屬右派。美國的自由主義在政治上通常屬於左派，因為它和歐洲的自由主義一樣，致力於促進公民自由，反對宗教團體的政治影響。令人奇怪的是，美國的自由主義者信任政府對經濟生活的干預，反對自由市場傳統，這與自由主義一貫的歷史含義相悖。

　　為理解這一情況的複雜性，我們必須回到17和18世紀。那時君主、貴族、教皇和主教認為人們除了擁有被他們賦予的、可以撤銷的權利外，再無別的權利，這導致被壓迫力量的強烈反對。反對力量首先在歐洲，隨後在北美洲得到蓬勃發展，並逐漸把雙方之間的沖突上升到思想意識領域，目標在於獲得思想自由。在君主制國家，貴族與教會通過授予貿易壟斷權攫取了巨額的商業和工業財富，引起商人的不滿。商人渴望開放市場，脫離貴族和宗教力量的控制，因此他們加入這場爭取自由的運動，他們使用的口號是：自由是人類生而具有的、獨立的、不可分離的權利，任何人都無權授予或取消這種權利。實際上，由於在當時很難指望短時間內就能取消教會、國家和貴族地主手中的權力，所以人們對自由的追求常常體現為以下各種要求：減少國家對經濟生活的干預；政教分離；減少道德標準對家庭的束縛，特別是對個人生活方式的束縛。通過上述各種主張，社會生活出現一定的分工，權力的使用範圍受到一定的限制，個人自由得到一定的實現。

　　從保守人士的視角來看，這一過程導致人們道德淪喪（沒有共同的道德觀）、社會分裂而混亂。截至19世紀末，資產階級已經擁有財產所有權，以及工廠和其他作為經濟活動基础的自由權利，包括雇用勞動力的權利。資產階級所擁有的這些權利使他們開始登上權力舞台，成為社會的主宰。工人和其他人的生活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雇主的控制，但他們已開始要求擺脫這種控制。他們期待逐步走向民主的國家能夠賦予他們抗衡雇主的力量。社會批評家開始把批評意見轉向商業價值觀和金錢對社會生活各個領域越來越多的控制。自由的傳統就這樣分裂成兩部分。

　　一部分是社會自由，重點是追求權利，包括工人階級提升階級地位、擺脫貧困的權利。在這個過程中，一些社會自由人士越來越愛求助於自由的宿敵——國家，這簡直讓人難以理解。另一部分是經濟自由，重點是產權自由和市場交易自由。持有這種觀點的人士越來越多地發現，他們與守舊的保守派敵人——舊制度的保護者——站到了一起，想要保衛當權者和各種產權不受攻擊，特別是不受民主的攻擊。經濟和政治分離是自由和市場有效運行的關鍵，但毫無財產的工人階級主導的民主國家卻對此構成了重大威脅。使問題更為複雜的是，由於資本主義和經濟自由主義的發展，功利主義的價值觀替代了道德標準，社會自由人士、社會主義分子和保守分子等等各種流派的自由主義，或以思想流派的形式，或以政治黨派的形式，分道揚镳，為不同的目標努力。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最初使自由主義與國家相互沖突的社會環境已經完全改變了。20世紀20年代，自由資本主義經濟彻底破產，整個世界陷入嚴重衰退。到20世紀30年代，三種不同的經濟生活組織形式看起來比自由市場具有更高的效率和更大的發展空間，它們分別是：蘇聯模式、德國和意大利模式，以及美國、法國和斯堪的那維亞國家等整合政府需求管理和福利國家政策而產生的經濟生活組織模式。盡管上述三種經濟生活組織模式各不相同，但它們都利用了政府的力量，這是古典自由主義沒有想到的。“二戰”後法西斯主義垮台，蘇聯運用專制力量統治著半個歐洲。在當時看來，蘇聯的專制統治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經濟效率。很快地，中國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與蘇聯結成了短暫的、不穩定的政治聯盟。美國、法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等西方民主國家實行高度多樣化?經濟干預和社會干預，這種形式在西歐、北美、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等國得到了幾乎所有政治黨派和學者們的支援。似乎最初那種通過自由市場調節經濟，政府盡可能少地進行干預的自由主義思想已經消亡。但事實上，自由主義思想在社會領域依然存在，主要訴諸不受國家干預的財產所有權和控制權之外的其他權利和對自由的追求。

　　稍後我們將會更加詳細地描述政府干預的種種形式，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看看經濟自由主義思想接下來的發展。經濟自由主義思想在西方從未消失。不受威脅的產權、較少程度的政府干預和減稅等觀點在極其富有的人們中間仍然很受歡迎，這些人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總能找到學者為其經濟自由主義思想搖旗呐喊。特別是當東歐社會主義國家人們生活困苦、缺乏自由的真相被公開的時候，人們再次想起政府力量帶來的危險。這在美國尤其明顯，因為英國的統治給美國人留下了專制統治的陰影，加上美國獨立後政治腐敗極為猖獗，使美國人對政府力量產生了普遍的懷疑。美國產生了一種新的政治黨派，把經濟和社會領域的一切政府行為都視為共產主義，並要求採取強硬手段在公共領域把所有與共產主義有關的人員都驅逐出去。20世紀50年代，美國參議員尤金·麥卡錫代表國家利益發起轟轟烈烈的反共運動，人們對經濟自由主義思想所採取的保護行動變得極端偏執。結果，在美國，“自由”一詞喪失了原意，意味著對福利國家和政府其他干預經濟行為的支援。

　　真正代表“經濟自由主義思想”的回擊在二戰結束前就開始了。在那時，一群德國和奧地利的學者不斷思考阿道夫·希特勒彻底倒台後德國應該如何建立新的經濟秩序，使具有創新精神的資產階級得到复蘇。這群學者認為，資產階級的創新精神正在遭到國家干預政策的破壞。他們否認所有政府行為都不可取的觀點，認為政府可以起到保護市場經濟的作用。他們認為市場上存在多個廠商，相互之間展開競爭，對市場的有效運行、消費者選擇和維持資產階級的創新精神至關重要。他們既不希望資本家遭到清算，成為反對資本主義的無產階級，又不希望資本家掌控的企業發展過大，成為支援希特勒那樣的“巨型企業”。他們只是擔心競爭的結果通常導致消除競爭本身，因為大型企業在競爭中更容易獲勝，奪走小型企業的一切，導致小企業的失敗。美國的反壟斷法運用法律（也就是政府力量）來限制單個企業在特定市場的份額，從而達到既保護競爭，又不至於出現不良後果的目的，這一做法在德國的學者中深受歡迎。德國學者並不主張不受限制的市場，而主張由法律來保護競爭秩序和實現經濟自由。這種思想在戰後聯邦德國的決策過程中有諸多體現，被稱為“社會市場”（social market）。提出這一概念最初的部分目的在於抨擊自由主義關於政府干預的政治主張，結果到了20世紀80年代，逐漸被人用來表示政府干預的經濟思想。

　　這些新的經濟思想認為國家——更確切地說是法律——對保證市場力量的有效運行起著獨一無二的作用。這種思想很快傳播到美國，被冠以“新自由主義”的名稱。之所以這樣稱呼它，是因為自由主義現在已經失去其本義，不適合代表這種思想。新自由主義具有多種流派和思想主張，但只要我們堅持在解決社會問題和實現人類目標時倡導市場優先於政府，我們就抓住了新自由主義的本質。

　　我們現在必須考察自由主義如何在思想領域和講究實用的政治領域實現了上述回歸。這需要考察二戰後的幾十年里，在西方各國的社會和經濟政策領域，有哪些其他的思想得到了發展。

本文摘自《新自由主義不死之謎》

　　經濟自由主義，主張私有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政府應該最低限度地干預經濟和減稅等，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這種理念不斷受到挑戰，便形成了新的經濟思想：政府，更確切地說是法律，對保證市場力量的有效運行起著獨一無二的作用。然而，新自由主義始終堅信：在解決社會問題和實現人類目標時，市場優先於政府。2008年金融危機對這一思想再次提出了挑戰，人們在質疑新自由主義時，政府卻加大了對無良銀行的扶持力度，為什麼？如何在政府、企業和市場三者間尋求良性的關係，作者建議引進第四種力量——公民社會。本書面對非專業讀者，解答那些困擾我們的問題：為什麼金融危機期間銀行要跑去找政府索求巨額的資金？為什麼政府要接受它們的要求？我們怎樣才能擺脫這顯見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