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知識體系的中國,不可能強大

2013-09-05 18:34:43

  鄭永年

  摘要:當思想成為物質利益的奴隸的時候,思想就不再是思想;當思維被控制的時候,不管是被政治權力所控制,還是被物質利益所控制,就不再具有想象和創新能力。這里的邏輯就是:國家越富有,統治者掌握的金錢就越多,思想就越貧乏,文明就越衰落。這是中國的現狀。今天,當人們開始讨論起中國文化體制改革的時候,中國的決策者是否可以直面這個現狀的症結呢?現實是,如果文化體制的改革不能促使中國擺脫這個邏輯,那麼創新便是空談,建設自己的知識體系便是空談。

  無論從內部世界還是外部世界來看,中國缺失自己的知識體系的現狀令人擔憂。從內部來看,因為沒有自己的知識體系,無論是執政者還是知識精英,無法解釋自己的社會,對社會的發展趨勢認識不清,更不知道如何解決越來越多的問題。很自然,官方意識形態已經和社會現實嚴重脫節。意識形態是內部統治的軟力量,缺失了有效的意識形態,中國的統治成本在迅速提高。

  就外部世界來說,隨著中國的崛起,人們對中國抱有越來越巨大的不確定性。其中,對中國的誤解起著關鍵的作用。這種誤解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前達到高潮。從前,外界對中國的誤解多半是因為中國的封閉。但現在改革開放已經數十年,中國已經相當開放。當然,中國體制運作很多方面仍然很不透明,這種不透明在繼續阻礙著世界對中國的客觀認識。透明度越高,越能說明外國人理解中國。中國在這方面的確還有很多的空間需要改進。

  但是,透明度提高並不能說明中國產生自己的知識體系。現實的情況是,知識體系的缺失使得中國的國際“軟空間”非常狹小,和中國所擁有的硬實力(如經濟力量)毫不相稱。中國的決策者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些年來,在很多方面下手,狠抓中國的“軟力量”建設。孔子學院和媒體“走出去”是其中兩個顯著的例子。不難理解有關方面的這種努力,同時這個方向也是對的。中國不僅要了解外在世界,也需要外在世界了解自己。不過,情況不容樂觀。

  從總體上看,中西方之間的誤解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是越來越深。無論是孔子學院還是媒體“走出去”,都具有工具性,即中國所說的“外宣”。不過,外宣方面的空洞無物是盡人皆知的,在很多時候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當然。這個責任也並不在外宣部門。在沒有自己的知識體系的情況下,中國不可避免地要面臨一個“對外宣傳什麼?”的問題,而知識體系的創造責任並不在外宣部門。如同內部統治,如果中國在國際社會的“軟空間”繼續收縮,其對外交往的成本會繼續提高。

  沒有自主知識體系喪失話語權

  “軟空間”缺失的因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根源在於中國缺失一個可以說明和解釋自己的知識體系。中國有古老的文明,有當代的最優實踐,但沒有知識體系來解釋。對中國歷史傳統和現實經驗的解釋權,似乎永遠在外國人手中。

  沒有知識體系的一個嚴重結果,就是中國沒有自己的國際話語權。中國努力借用外在世界的尤其是西方的知識體系來認識自己,解釋自己。借用他人的話語權來向他人推廣自己,這是中國知識界所面臨的一種困境。很多人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經濟學家意識到了西方的經濟學解釋不了中國的經濟實踐,社會學家意識到了西方社會學解釋不了中國的社會實踐,政治學者發現了西方政治學解釋不了中國的政治實踐。但是在實踐上怎樣呢?他們不是努力去發展中國自己的知識體系,而是繼續使用西方的概念和理論。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生存著無數的西方經濟學家、西方社會學家、西方政治學家,但卻沒有自己的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和政治學家。結果呢?大家越說越糊塗,越解釋越不清楚。當然,也有一些人想關起門來,搞知識層面的“自主創新”。其結果也只是自說自話,說一些除了自己之外誰也聽不懂的東西。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現狀?簡單地說,這是一種思維、思想“被殖民”的狀態。從“五四運動”以來,中國就一直處於這樣一種狀態。進入近代以來,中國這個傳統國家被西方所產生的新形式的國家所打敗。遭受連續的失敗之後,中國的精英開始向西方學習,即所謂的“向西方尋求真理”。西方就是真理,就是科學,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心理狀態。學習西方,便是政治上的正確。在這一點上,中國的政治精英並沒有大的分歧,他們的分歧在於向哪一個西方學習,或者向西方的哪一個方面學習。總體上說,自由派學歐美,左派學蘇俄。很顯然,無論是自由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都是西方的產物。盡管在一定的歷史時期,也有類似於“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思想意識運動,但思想的主體還是西方,而不是中國。視西方為真理、為科學,那麼非西方的包括中國本身的就是“非真理”、“非科學”了。長期以來,知識界那些追求“非西方”的知識的努力,被視為是政治?的“不正確”。

  改革開放不僅沒有改變這種趨向,反而變本加厲。無論左、右派,都想把一些西方的教條道德化。左派主張公平正義,自由派主張自由民主。不管他們的思想有如何的對立,都是從西方進口,在中國的知識市場上競爭和販賣。這類似於在經濟領域,中國本身沒有什麼技術創新,而是基於西方技術之上的各種產品在中國的市場上競爭販賣一樣。所不同的是,知識界往往能夠站在更高的高度,把一些西方的概念提高到價值觀層面,這樣就可以毫無止境地“妖魔化”其他一些價值,無論是西方的還是中國的。中國的很多知識分子只知道、也只會用他們所認同的價值觀來評判中國的實踐,而不是靠經驗研究中國實踐。很多人像是被西方的知識體系洗了腦一般,非常滿足於思維、思想被殖民的狀態,掌握了幾個西方概念就老是覺得掌握了真理。真理在手,就高人一等。用西方概念來訓斥人,是很多中國知識分子的高尚職業。

  馬克思曾經強調過,哲學家有兩件任務,解釋世界和改造世界。解釋世界是改造世界的前提。但在中國,知識分子都想充當公共知識分子,都想改造世界。他們沒有能力來解釋世界,卻有高度的自信來改造世界。結果呢?越改造,這個世界就越糟糕。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存在很多的問題和很多的政策失誤,決策者要負責任,但提供知識體系的知識界也有一份很大的責任。

  難有原始創造力

  一個文明,如果沒有自己的知識體系,就不可能變得強大。自近代以來,西方文明是隨著自己的知識體系的出現而開始強大的。任何一個知識體系都是基於自身的實踐之上。正因為如此,其有能力解釋自身,有能力聚合各種力量。實踐是開放的,知識體系也是開放的,這就決定了基於實踐之上的知識體系具有無限的創造能力。在國際舞台上,則表現為強大的軟力量。

  人們所看到的近現代知識體系由西方產生和崛起。社會科學中的“西方中心論”成為必然。“西方中心論”說明了近現代知識體系起源於西方這個事實,其本身並沒有錯。當人們說“社會科學”時,這里的主體是社會,而科學只是認識這一主體的工具。同樣產生於西方的科學方法,說明西方人確立了自己的知識體系。然後,西方學者也開始用他們的知識體系來解釋其他社會,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意識形態、文化、習慣等因素都會影響西方學者對其它社會的看法。

  不能過分譴責西方學者對中國的偏見,主要的責任在於中國知識界本身。解釋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自己的責任,而不是他人的責任。不過,很顯然,只要中國的知識界生存在思維和思想的“被殖民”狀態下,就不可能產生這樣一種知識體系。要生產和發展這樣一種知識體系,首先要意識到“被殖民”這一點,然後,再努力從這種狀態中解脫出來。

  現代中國的大轉型,並沒有造就中國自己的知識體系,這應當是中國知識界的羞耻。也很顯然,在能夠確立自己的知識體系之前,中國沒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國。單纯的GDP成就不了中國的大國地位。更重要的是,沒有自己的知識體系,可持續發展也會受到制約。沒有自己的知識體系,中國可以應用,但不會創新。一個嚴酷的現實是,一旦涉及到創新,人們在中國看到最多的是山寨文化、山寨概念和山寨理論。抄襲知識、複製知識,做大量毫無附加值的知識複製,是中國知識界的大趨勢。這和中國制造業的情況沒有任何差別。實際上,知識和知識的實踐(制造業)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只有擁有了自己的知識體系,才會擁有真正的原始創造力。

  擺脫知識體系的依附本質

  要擺脫思想“被殖民”的狀態,政治是關鍵。“被殖民”狀態本來就是政治的產物,也必須通過政治得到解放。中國傳統上就沒有知識創新的能力。中國數千年所擁有的,只是一種依附性的知識體系,即一種依附於王權的知識體系。秦朝統一中國之前,中國產生了“百家爭鳴”的局面,確立了中國的思想體系。但是,秦朝統一中國之後,這種思想體系很快就演變成為王權依附體系。數千年里,只有當王朝解體的時候,或者當皇朝控制不了社會的時候,才會導致一些新思維和新思想的出現。

  而在近代“向西方尋求真理”以來,王權依附就演變成為西方知識依附,知識體系的本質並沒有什麼變化。無論是哪一種依附,本質是一樣的,就是維持政治在意識形態方面的控制。對統治者來說,相比之下,前一種依附要比後一種更有效。前者畢竟還是基於自身政治實踐的知識體系,盡管保守,但為社會所接受,因此能夠實現有效的軟性統治。後者呢,作為一種外來的知識體系,既不能解釋現實,也不能為社會所接受,因此在實現統治過程中反而扮演著負面的角色。這也就是當代中國的統治權表現得越來越剛性的主要根源。

  很顯然,要創造知識體系,創造者就必須擺脫政治因素的控制,政治控制從思維領域退出變得不可避免。作為當政者,不應當也不可能有效控制人們思維的空間。當然,這並不排除用法治形式對思想領域進行規制。這一點連自由主義也是承認的。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自由,那些可以對公共生活產生非常負面的影響的思想領域必須加以規制。只有規制,才能確立知識的社會責任。在傳統社會,因為其他的控制較少,意識形?的控制(表現在一種統一的文化和價值)對政治統治來說就變得非常重要。但是,在現代社會,統治者擁有了包括“組織”在內的各種現代化控制機制,就再沒有必要通過思想的控制來實現統治權。

  一旦當思想成為物質利益的奴隸的時候,思想就不再是思想;一旦當思維被控制的時候,不管是被政治權力所控制,還是被物質利益所控制,就不再具有想象和創新能力。這里的邏輯就是:國家越富有,統治者掌握的金錢就越多,思想就越貧乏,文明就越衰落。這是中國的現狀。今天,當人們開始讨論起中國文化體制改革的時候,中國的決策者是否可以直面這個現狀的症結呢?現實是,如果文化體制的改革不能促使中國擺脫這個邏輯,那麼創新便是空談,建設自己的知識體系便是空談。

  (作者: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

本文摘自《影子里的中國》


   談經濟離不開政治,談中國離不開世界。《影子里的中國——即將到來的社會危機》是一本經濟學家、政治學家、國際學者把脈政治時局和經濟軌迹、預測未來危機的著作。本書澄清了當下中國的改革理路,從“中國軌迹”到“危險的鄰居”,從“即將到來的危機”到“未來中國的陷阱”,圍繞中國經濟發展軌迹、發展陷阱、金融革命、社會核心價值觀與新秩序展開思考,評判中國改革成敗,並預言未來中國的新危機與未來世界的新格局。焦點話題均為約稿專文論述,作者在各個領域的影響力巨大,為新一屆政府提供了發展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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