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要拜凱恩斯學派為師(2)

2013-09-07 23:15:01

  不少朋友問及克魯明的經濟學,我無從回應。數十年來我沒有讀他家之作,而在求學上克大師算是比我晚了兩輩——我在芝大作助理教授時,他的老師是那里的學生。最近讀到一篇克魯明寫金融風暴的專欄,有同意與不同意的地方。大家同意的重點,是認為美國面對的難關不容易過。格林斯潘、貝加、劉遵義等人是比較樂觀的。整個不幸非常複雜,觀點不同在所難免。在一個關鍵的困境上克魯明與我的看法相近。他認為美國人的消費意欲會持久不振;我認為借貸的無可避免的收縮,很可能需要長時日。

  克魯明出自麻省理工,他對這次災難的分析,是相當纯淨的凱恩斯學派。他相信儲蓄悖論(ParadoxofThrift),是森穆遜從凱恩斯的理論變化出來的。他也相信流動性陷阱(LiquidityTrap),是凱恩斯的發明。我出自洛杉矶加大與芝大,二者皆對凱恩斯學派沒有好感。其實在我個人而言,出自何方是沒有關係的。主要是當年讀宏觀,我老是不明白為什麼儲蓄等於投資是宏觀經濟的均衡點。這是凱恩斯的發明,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在一九六三年初,老師普納(KarlBrunner)詳盡地向我解釋得清楚。清楚了,明白了,就認為凱恩斯的宏觀分析在基础上是錯了。當時我正在深研與凱氏同期的費沙(IrvingFisher)的利息理論,在基础的理念上二者大有出入,我認為費沙對,凱恩斯錯。話雖如此,從凱氏演變出來的方程式我背得出來,博士試考個第一容易,可見讀書考試可以是很無聊的玩意。

  我不要在這里解釋我認為是不對的或起碼大有問題的儲蓄悖論及流動性陷阱,但克魯明建議的處理目前金融風暴的主要方案,我認為行不通。他認為美國政府要大手花錢,由政府推出消費,因為消費者有錢也不一定會花。這是纯度一百的凱恩斯學派了。

  我認為這政策行不通,因為美國政府今天的財赤龐大得驚人,再大花一筆後患無窮也。事實上,目前的金融災難,雖然不是起於美國政府花錢太多,但龐大的財赤肯定是加重了他們目前面對的困境。佛利民生時認為伊拉克之戰是大錯,但又認為財政上美國負擔得起。真的嗎?

  我的觀點簡單得多。不管宏觀或微觀,我信奉的原則是花錢要有所值,不值得花就不要花。多花不值得花的錢,早晚會闖禍,那些政府究竟可以花多少、把財赤推向後代可以推多少的分析,我知道,但不同意。花錢的原則簡單,不值得花就不要花。政府大手花錢可以挽救目前的災難嗎?如果有錢大花特花,當然有助,但值不值得是另一個遠為重要的問題。國債這回事,不是推到後代那麼簡單。這次災難過後,國債太高可能惹來債券下跌,利率上升,通脹急起,美元大跌──會是另一場災難。這些不容易加起來的現象組合,地球出現過。

  最近的觀察,是北京當局知道問題嚴重:不一定是恐懼金融風暴,而是知道經濟數字很不對頭,工業兵敗如山倒。迹象顯示北京開始花錢了。值得嗎?

  我不擔心像美國三十年代那樣,中國會因為不景而搞出大政府,因為中國的政府已經夠大了。問題是中國比美國幸運得多,可以修改現有的為禍不淺的政策而過關。我擔心的是如果北京輕視這個選擇,學美國的別無選擇的花錢途徑,為禍不淺的政策會永遠地驅之不去!

本文摘自《多難登臨錄》


   本書以著名經濟學家張五常的手劄的形式,實時記錄了在當今全球金融危機背景下,中國國內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重要領域面臨的挑戰,如中國新勞動法出台、醫療改革、人民幣升值、科技轉型等熱點話題。張五常針對這些熱點發表了自己獨到的見解,他的研究成果無疑為關心中國未來發展前景的企業人士、政府官員、學者等提供了最新的理論和實踐方面的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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