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椅上的謊言(1)

  祖師們派來一個信使——一個滑稽而有力量的信使,帶領他前往他的命運。直到今天,歐內斯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決定成為一個心理醫生,但他記得是什麼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那位信使:西摩-特羅特,他只見過這個人一次,卻永遠改變了他的生命。

  六年前歐內斯特的主任指派他到斯坦福醫院道德委員會擔任一期的委員,他的第一個懲戒對象就是特羅特醫生。西摩-特羅特當時71歲,是心理治療界的長老,也是美國心理治療協會的前主席,他被控與一位32歲的病人發生不正當的性關係。

  當時歐內斯特是心理治療副教授,結束駐院醫生訓練才四年。身為專職的神經化學研究者,他對於心理治療的世界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會接到這個案子是因為沒有人敢碰:北加利福尼亞州老一輩心理醫生都仰慕敬畏西摩-特羅特。

  歐內斯特選擇了醫院中一間嚴肅的辦公室作為面談的地點,他試著保持正式的態度,望著鐘等待特羅特醫生,控訴的檔案放在他面前,沒有打開。為了保持無私,歐內斯特決定先與被控者面談,不帶任何先見,傾聽他的故事。他要事後再讀檔案,必要時也許舉行第二次面談。

  他聽見走廊傳來一陣輕敲聲。特羅特醫生是不是個盲人?沒有人告訴過他。輕敲聲接著是衣服聲,越來越近。歐內斯特站起來,來到走廊。

  不是盲了,而是跛了。特羅特醫生在走廊中跌跌撞撞地前進,用兩根拐杖不平衡地支撐著,他彎著腰,拐杖舉得很開,雙手幾乎伸直。他的五官看起來仍然很健康,但已經被皺紋與老人斑所侵襲,脖子皮膚鬆弛下垂,耳朵冒出白色毛發。不過年歲並沒有打倒這個人——某種年輕,甚至孩子氣的氣質還在。是什麼呢?也許是他的頭髮,灰而濃密,剪得很短;或者是他的穿著,藍外套下是套頭的白毛衣。

  他們在走廊上彼此介紹。特羅特醫生又扭了幾步走進辦公室,他舉起拐杖,猛力轉了一個圈子,仿佛完全靠運氣一般,跌入他的椅子中。

  “正中紅心!吓了你一跳吧,嗯?”

  歐內斯特不想被分心:“你了解這次面談的目的吧,特羅特醫生?你了解我為什麼要錄音吧?”

  “我聽說醫院當局想選我為本月最佳員工。”

  歐內斯特透過厚厚的鏡片凝視他,什麼都沒說。

  “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做,但當你年過70後,你也會說這種俏皮話的。不錯,上週剛好71歲。你幾歲,醫生?我忘了你的名字。”他敲敲自己額頭,“每一分鐘,都有好幾十個神經細胞像苍蠅一樣死掉。諷刺的是,我發表過四篇關於老年痴呆症的論文——當然忘了登在什麼刊物上,應該是很好的刊物。你知道嗎?”

  歐內斯特搖搖頭。

  “所以你不知道,我也忘記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你知道老年痴呆症的兩個好處嗎?你的老朋友變成了新朋友,還有你可以自己去藏复活節的彩蛋。”

  盡管歐內斯特感到有點惱火,但也禁不住露出微笑。

  “你尊姓大名,年齡與信仰?”

本文摘自《診療椅上的謊言》


診療椅上的謊言(1)   心理專家一向被認為是最善於觀察人性的,誰能想到,他們也會輕易上當受騙?心理咨詢師也會有普通人的情感與人格弱點,當他們陷入困境時,該如何醫治自己,又該如何負責任地引領來訪者?歐文-亞隆在《診療椅上的謊言》中以精心設計、巧妙連貫的編劇手法,探讨心理治療過程中的移情與反移情、幼年經驗、心理治療的原則、如何促成來訪者最重要的改變、如何督導心理治療師的訓練等,堪稱最實用的心理咨詢臨床實戰書,情節構思精巧嚴密,機關連環,跌宕起伏,極富戲劇性。《診療椅上的謊言》具有亞隆所有小說的共同點:強悍的專業背景,充滿妙喻和幽默的文筆,以及意想不到的結局,而以辛辣諷刺來論,《診療椅上的謊言》在亞隆所有的小說中堪稱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