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諜中諜3》的電影佈景

　　2006年，美國大片《 諜中諜3》在中國上演。

　　這仍然是好萊塢文化武器的傳統模式,為了國家的利益,湯姆-克魯斯最終以個人英雄主義實現了自己的宿願。當然,仍然是好萊塢一成不變的結尾:男主人公與他喜歡的女人走到了一起。

　　值得註意的是諜3中的上海情節部分:那個關乎美國國家利益的“兔腳”，放在上海浦東的一棟摩天大樓中的研究所里。克魯斯的妻子也被國際性地綁票到了上海,在一家陳舊的江南小屋中。這部電影中，上海提供了兩個意象:一個是浦東的繁華夜景,一個是上海城市化浪潮邊際的江南水鄉殘迹。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流行文化是全球化的最強特徵，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好萊塢了。美國大片往往是另一個國家經濟的晴雨表:選擇一個什麼樣的外國城市來作為電影故事的海外情節延伸,看似是一個劇本中無心的安排，實際上是一個經濟學問題。

　　上海在諜3中的情景,只是一次偶然的出現,但其影射的必然結果是——遠東中國的复興。在歐美中心論的文化與政治關照中,中國已經進入主流的視野。這樣的選擇,正是一個遠東新時代自信心复蘇的文化符號。中國自這個時候起，進入了越來越多的西方電影情節，是他們構思中的世界的一部分，是一個不可缺少的部分。

　　當2010年，哥本哈根大會開始前全球流行的《2012》播放時，四川的卓明成為制造拯救人類諾亞方舟的地方。中國成為全球拯救的符號，完全在環境主義的時代獲得了認同。

　　傳媒研究者往往會問：電影是一種娛樂形式還是一種媒體?

　　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前者。

　　但在20世紀30年代之前,也就是電影大規模工業化前,它確實是一種媒體。實際上,電影現在仍然有揮之不去的媒體功能：文化的跨國界傳播與政治經濟的符號化折射，電影都是重要角色。在20世紀50年代,美國的電影海外情節地多是倫敦、巴黎這樣的歐洲傳統城市。二戰結束後的冷戰年代,故事情節發生地的選擇與美國的歐洲复興計劃和傳統政治關係不無關係。微妙的是,60年代，當日本經濟崛起後,東京便在遠東地區取代了舊上海成為西方電影中的情節組成部分。美國在70年代的很多電影中,都有東京作為故事發生地的情節。80年代,台北和香港是好萊塢無意識中流露出的關於“亞洲四小龍”經濟發展的文化符號。

　　當台北和香港是美國電影中的必然情節時,北京和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仍然生活在一種城市的自卑心理中。我們在80年代那樣的經濟環境中,無法獲知自已所在城市是否代表著一種強勢的現代文化符號。一旦這樣一個符號出現,就意味著一個城市所代表的現代地位的確認。臺灣歌手孟庭葦的歌曲中可以唱《冬季到台北來看雨》,在台北這樣一個陳舊的城市里,人們覺得可以習以為常；如果是冬季到石家莊來看雨,今天閱讀這本書的讀者仍然會覺得是一句很別扭的歌詞。這種感覺,正是一種城市與國民經濟信心是否可以確立的尺度。

　　彼得-德魯克在《 旁觀者》中有一章專門寫到了弗洛伊德,他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概念叫“貧窮官能症”。德魯克說,那時，維也納作為一個城市在歐洲剛剛興起時,人們在一起從來避免談關於錢的話題。這種虛僞的感覺正是一個國家和地區經濟尚不自信的文化掩飾。在今天的東歐與中國的西部地區,人們的身上依然有強烈的“貧窮官能症”。

　　中國1993年啟動的大規模經濟開放運動,可以看做為儒家實用主義的全球化勝利。經歷了高速發展,中國在21世紀初已經成為世界工廠和全球經濟的發動機。在這一點上,上海比印度孟買有更強的自信心。2004~2006年時，上海是西方媒體中的夢想之都，它代表的中國經濟符號是遠東复蘇的象徵,我寧願用這樣一個比喻來形容。我至今記得,2003年,英國金融時報的一篇社論的標題是《 年輕人,到東方去吧》，我把它視做一種具有神秘色彩的經濟指向，這與諜中諜3以上海為內容構成部分是一脈相承的認識。

　　跨越這一歷史時期的一代人,也許沒有這一歷史時期後出生的下一代人自信,因為,當諜中諜3的主人公飛越過有工商銀行標志的上海摩天樓時,這一自信心早已確立。而台北和香港,正在成為像當年西貢一樣的懷舊城市，尤其是台北，在美國的電影話語中作為一個符號,正在不斷地被邊緣化，成為一個普通的甚至自卑城市。

　　電影與搖滾樂常常被看做是一個國家經濟內涵超前預測的符號。他們是一個國家經濟的魂靈,一個頹廢的搖滾歌手唱出環保主義的歌曲時,也許在10年後,這個國家將成為一個高度工業化的地方。同樣,一部電影選擇一個什麼樣的城市作為它的情節延伸的一個部分時,這個城市有各種選項,但最終入選的是一個像上海這樣重新成為遠東符號的地方。

　　以2006年的諜中諜3為起點，即使考慮到金融危機，到2016年，美國的很多大片將會把孟買這樣的城市作為同樣像上海一樣的佈景地。

本文摘自《狂飆年代的碎片》

---

　　 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2005-2007年，從郎顧公案引發的對於國企改革的讨論，在中國經濟思想的意識形態領域所引起的一次巨大變革，這一寬容的改革爭論在黨的17大報告中結尾，中國將繼續改革，但以統籌社會發展、開始戰略轉型的新思想提出卻始於這一改革讨論的結果。改革爭論後，國進民退與中國的經濟30年轉型是這十年破題的，但在未來10-20年將成為新願景的開始。全書共23章，主要包括：亞洲金融危機的中國改革、電信業樣本、911的戰略時機、全球工廠、中產階級的上升與不安、印度越南的追兵急、人民幣大課題、郎顧公案、改革爭論、全球化鏡像下的資本市場、樓市泡沫、中美新較量、放大的石油與海權、全球金融危機觀察等章節。
　　本書始終把中國的黃金十年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下來關照，用理性的分析來步步解析這樣一個偉大的樣本，減少事實材料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