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大迎角（1）

　　從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後統一姓“社”姓“資”的認識，到2004年國企產權改革重新出現分歧大約是10年。10年是一個學說的傳播期，也是一個國家發展理論的階段性調整期。

　　1993年之後，中國一共進行過兩次規模較大的改革，一次是1994年朱镕基政府發起的財稅、金融、國企等一攬子改革計劃，這一改革力度史無前例，它的成果中國今天仍在分享；第二次改革是亞洲金融危機後的經濟刺激計劃與國企改革，這一改革在2000年時已經收到明顯成效，2001~2003年時中國經濟的發展已經漸入佳境，也可以說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2004年後，國有企業產權改革繼續按原來的慣性前進，但隨著改革的時間積累和社會語境的變化，國有企業的產權改革從理論探讨開始，慢慢地出現明確的爭論。正是在這一年，因為“郎顧公案”的發生而在學術界擴大化。

　　這正是歷史給予中國國企改革讨論的一個大迎角。產權改革的爭論，在一定的意義上仿佛又回到了1993年前的姓社姓資的爭論，核心問題其實並不是技術性求證國企產權改革的得失。2004年的那場論爭是在國企改革進入攻堅期同時中國社會貧富分化日益加大的背景下發生的，產權之爭從第一次讨論起就帶上了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

　　從經濟學界來看，主流話語權的表述者基本上都是為2004年前的改革出謀劃策的經濟學家群，他們受過良好的經濟學訓練，很多人出自美國和歐洲的名校。在學術主張上，2004年前的經濟學界主張繼續銳意改革，讓市場在支配社會資源時發揮最大的效率。“郎顧公案”中，這個群的總體數量龐大，學術影響力強，是一個精英聯盟，週其仁、張維迎等是最典型的代表，他們在對手的眼里是“新自由主義”者。

　　支援國企產權改革的人對於技術性改革路線的關註超過對於意識形態的重視，他們信仰亞當-斯密的經濟學主張，希望通過制度與合約的有效安排來改進國有企業的治理結構。

　　反對國企產權改革的陣營中，代表性的人物是郎鹹平和左大培。客觀地說，這個學者群的數量小，學術影響力小。郎鹹平是一名財務學專家，但他對經濟學問題的研究在同行看來學術水平未得到國際與國內認可，論證的漏洞也較多。週其仁當時在接受《經濟觀察報》的一個長篇採訪中，指出了郎鹹平在學術上很多站不住腳的觀點與案例，包括郎鹹平對於海爾、TCL的產權合約的錯誤分析。但在“郎顧公案”中，郎鹹平卻是知名度最高的經濟學家，可以說，在輿論上他是最成功的一名經濟學家。

　　左大培是2004年的一匹黑馬。因為“郎顧公案”，他的知名度迅速上升。左大培對於那次論爭最大的貢獻是，它填補了批判者的角色缺位，不管他的學術觀點是否接近於技術性真理。從政治生態的角度看，對於國企產權改革的認識，既是一個技術問題，也是一個意識形態問題，尤其是面對一個巨大的、積累了幾十年的存量資產，用純粹經濟學方式還是政治經濟學的方式來處理，需要當年參加論戰的人，包括每一個讀者退到幕後，仔細去思考。非此即彼的模式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會遇到讨論的障礙，“兩害取其輕”的這種靈活辯證的方式反而是中國突破歷次改革的理論難題的重要方法論。制度改革中，最大的問題不是尋找到技術性原理並解決問題，而是改進人的認識。

　　相比於郎鹹平，左大培的很多觀點有情緒性，並缺乏有力的論據，這是他在這一論戰中的軟肋。在學者們的爭論上，左大培的觀點始終沒有獲取國內學界同人的“接招”，但在互聯網上，支援他的聲音卻占多數。他以“警惕中國的霍多爾夫斯基”為題，發表了對於週其仁為代表的支援產權改革派的猛烈批判。左大培的文字是1992年南巡講話後中國幾近消失了多年的一種骨灰級批判文風：

　　我向全中國人民敲起警鐘：人民的財產和未來在危險中！不但俄羅斯的霍多爾科夫斯基那樣的“企業家”在中國大有人在，而且像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那樣的危險人物也在向我們走來！他們不僅要剥奪全國人民的財富，而且要操縱政權，使任何現代民主都處於危險之中。我們不僅面臨著實實在在的資本主義，而且面臨著官商勾結、權貴占有一切的最腐敗黑暗的資本主義。

　　我們不僅需要中國的普京，嚴厲打擊那些掠奪人民而致富的富豪，我們更需要真正的清算：對那些借“改制”掠奪人民財產的人進行清算，對那些推行權貴資本主義的貪官污吏進行清算，對那些有意識支援掠奪人民財產的人進行清算。不能再寬容他們的掠奪罪行，要把人民的財產奪回來，把人民的權力奪回來！

本文摘自《狂飆年代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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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2005-2007年，從郎顧公案引發的對於國企改革的讨論，在中國經濟思想的意識形態領域所引起的一次巨大變革，這一寬容的改革爭論在黨的17大報告中結尾，中國將繼續改革，但以統籌社會發展、開始戰略轉型的新思想提出卻始於這一改革讨論的結果。改革爭論後，國進民退與中國的經濟30年轉型是這十年破題的，但在未來10-20年將成為新願景的開始。全書共23章，主要包括：亞洲金融危機的中國改革、電信業樣本、911的戰略時機、全球工廠、中產階級的上升與不安、印度越南的追兵急、人民幣大課題、郎顧公案、改革爭論、全球化鏡像下的資本市場、樓市泡沫、中美新較量、放大的石油與海權、全球金融危機觀察等章節。
　　本書始終把中國的黃金十年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下來關照，用理性的分析來步步解析這樣一個偉大的樣本，減少事實材料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