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增長的局限(10)
那麼,是否能用科學的方法設計一個綜合指標來包含所有重要目標,例如綠色GDP,作為地方競爭的指標?答案是不可能,其科學道理如下:第一,許多指標相互之間存在深刻的內在矛盾;第二,諸多指標里,有的是界定明晰從而容易度量的,如GDP,有的是界定模糊難以定量的,如社會穩定;第三,這些指標裡面,不僅執行有易有難,而且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涉及地方官員的自身利益,這三重因素使得地方政府有動力、有能力極其容易地選擇符合自身利益的目標;第四,中國不存在真正獨立於地方政府的、有權力全面收集和審計地方政府各方面工作數據的機構,絕大部分信息收集要依賴地方政府,因此,他們可以輕易做手腳。
如果退一步,是否可以放棄GDP,用地區競爭來解決某些單項社會經濟問題?答案仍然是否。否則,30年前中國就不需要推動經濟體制改革。分權式威權制並不是新體制,地方競爭也並不是改革才有的新機制。市場才是中國體制里的新事物,GDP才是新事物,而且是一個特別好的東西,它是市場活動的總體指標。地方政府競爭GDP增速是決定中國經濟改革不同於計劃經濟的關鍵點,也是決定中國經濟改革不同於蘇聯、東歐改革的一個關鍵點。地方政府競爭GDP增速的時候,競爭的既不是計劃體制下的單項定量指標,也不是千百萬定量指標,而是市場的整體活動。當行政與市場有矛盾時,這一競爭可以大大削弱改革的阻力。而且,由於GDP是市場活動的總體指標,無需授權,任何獨立的機構都可以從任何地區的市場收集信息,從而驗證各地的GDP統計數字。這使得GDP數據比較難以造假。這本身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考核地方政府的信息問題。
試圖讓地方轉而競爭(或單項考核地方政府)市場以外的其他定量指標,實際是背離30年的市場改革,退回到漏洞百出的計劃體制。當地方競爭GDP之外的東西時,信息和激勵機制方面的基本問題無法解決。地方政府會不惜造假,不惜犧牲其他,由此會惡化一系列相關問題,導致災難性後果。最壞的、最極端的例子就是"大躍進"。它就是地區競爭出來的,是當時中央鼓動、地方實驗、地方競爭產生出來的。
1958年,河南嵖岈山衛星人民公社放了全國第一顆"豐收衛星"。三個月後,毛澤東視察其附近的七里營人民公社,肯定創建人民公社的地方實驗。從此發動了全國的競爭。所有地方都和它比,你後院砍樹伐木煉鐵,我就砸鍋煉鋼。你辦食堂,我也辦。你的食堂便宜,我的食堂不要錢。你聲稱畝產要達萬斤,我吹牛畝產可超10萬斤。最後許多公社、許多縣為了證明生產了足夠多糧食,把農民的口糧種子都上交。這場地方競爭導致數千萬人餓死,釀成古今中外空前的大災難。
相比之下,地方競爭GDP增速則性質不同。這是因為GDP是市場活動的總結。雖然地方競爭GDP仍會產生許多問題,但不至於出現地方競爭市場之外的單項定量指標時的災難,尤其是"大躍進"式的災難。不過,分權式威權制沒有辦法解決GDP增長之外的問題。只要面對的問題和GDP增長不直接或間接相關,這個體制就沒有辦法解決。大量的社會問題,包括不平等、不正義、污染環境等等,和GDP增長有矛盾或不直接相關,甚至還觸動很多既得利益,都不能以此解決。
本文摘自《尋找真實的成長》
中國2012:尋找真實的成長
2011是十二五規劃的第一年,2012是中共十八大換屆選舉之年,經濟規劃週期和政治週期成為未來中國5年最清晰的發展脈絡。本書將圍繞這個主題,為讀者厘清國家和社會未來發展的走向。全書分為五大主要內容:反思中國模式;當前焦點問題(債務危機、金融改革、中小企業成長等);尋找改革途徑;預測2012最重要的問題。這些內容全部由當下最著名的經濟學家、媒體人寫專文論述。作者團隊包括吳敬琏、郭樹清、陳志武、胡祖六、任建濤、謝國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