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企業史就是一部政商博弈史(3)

2013-12-13 09:07:32



  在工商方面,改變也許比農業要多很多,不過在一些關鍵產業,進步仍然是讓人汗顔的。以農耕及工業革命時期最重要的產業--鑄銅冶鐵業為例,早在商代,已能夠組織300人以上的作業團隊鑄造重達833公斤的巨型銅鼎,從日後出土的漢代冶鐵作坊看,其規模已可達千人以上,然而到清朝末年,冶鐵作坊的規模也與此相仿,幾乎沒有擴大。另據計算,西漢時期每戶家庭的用鐵量將近4公斤,這與1949年之前農村家庭用鐵的實際情況大體一致,也就是說,兩千多年來,中國家庭的用鐵量沒有增加。

  在城市經濟方面,最繁榮的大都市出現在宋代,而進入明清之後,城市規模竟有所縮小。據臺灣學者趙岡的研究,中國在唐宋兩朝,城市人口占到總人口比例的20%以上,而到1820年的晚清,竟只有6.9%。

  更讓人困惑的是,在全球經濟規模第一的國度里,從事工商業的商人階層卻成了一個被妖魔化、邊緣化的族群。他們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極其低下,自《史記》之後,正史之中幾乎沒有完整的記錄。甚至連司馬遷也因在《史記》中專寫《貨殖列傳》一章,而遭到後世學者的诟病。以工商業最為繁華的宋代為例,有名有姓的商人寥寥無幾,在史書上,連妓女的名字都遠遠多過商人。在清代,山西商幫控制了中國的鹽業、邊貿和金融業,其財富總和相當於中央財政收入的兩倍,可是在536卷的《清史稿》中,被記錄在案的晉商僅一人而已。商人階層的懦弱和缺乏自主精神,更是讓人印象深刻。

  1932年就到了北平城的美國學者費正清,一生以中國為研究對象,商人階層當然是他關註的一個群體。在《中國與美國》一書中,他充滿困惑地寫道:"一個西方人對於全部中國歷史所要問的最迫切的問題之一是,中國商人階級為什麼不能擺脫對官場的依賴,而建立一支工業的或經營企業的獨立力量?"為了更形象地描述看到的景象,費正清用了捕鼠的比喻:"中國商人具有一種與西方企業家完全不同的想法:中國的傳統不是制造一個更好的捕鼠機,而是從官方取得捕鼠的特權。"

  為什麼中國的商人不是去制造捕鼠機,而是去追求捕鼠的特權?為什麼中國經濟會在一個高起點的水平線上長時間地徘徊?為什麼高度發達的工商文明中無法孕育出資本主義?到底是什麼因素導致了這些情況的發生?

  20世紀初,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也以東西方工商文明的差異展開他的思考,該書序言中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麼在西方文明中,而且只有在西方文明中,出現了一個(我們認為)其發展具有世界意義和價值的文化現象,這究竟應歸結於怎樣一些環境呢?"



本文摘自《浩蕩兩千年》


   中國企業史三部曲之三:浩蕩兩千年 中國的工商文明為什麼早慧而晚熟?中國的商人階層在社會進步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中國的政商關係為何如此僵硬?對立?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最終將以怎樣的方式全面建成?在“中國特色”與普世規律之間是否存在斡旋融合的空間?作為“中國企業史三部曲”系列研究著作的第三部,繼《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之後,在公元前7世紀到1869年長達兩千多年的時間跨度里,著名財經作家吳曉波繼續前兩部作品的研究主題,再次探尋國家與資本、政府與商人階層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尋找出這些事關當代的問題的答案。作者的寫作表明,在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下,政府與工商階層的對立、緊張關係,貫穿於兩千餘年的帝國時期。兩千餘年來,國家機器對商業的控制、干擾及盤剥,是阻礙工商文明發展的最重要因素,長達兩千多年的中國企業史,歸根到底是一部政商博弈史。在本書中,以上問題有的已找到了答案,有的則還在大霧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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