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改革最重要的是創新（1）

　　大多數金融創新都是積累式的，也就是說後來出現的創新都是在以往出現的微小創新的基础上逐步積累形成的。這種積累式的發展模式對於金融技術前進過程的穩定性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只能觀察到人生中接連不斷的微小變化，所以對激進的金融創新所具備的巨大潛能沒有深入的認識。這種無知使得我們很有可能低估重大變革發生的可能性，而且通常都認為這種變革未來永遠不會發生，由此變得極其悲觀。

　　我們目前已經具備的金融工具的歷史可以為我們正在開發的新技術提供一些借鑒，也可以讓我們更深入地了解為使經濟風險最小化而採取的各種創新活動的本質。它們有助於我們理解已經被看作理所應當的現有制度背後的複雜成因，包括與人類心理活動相關的原因，並且也讓我們懂得新技術的出現將對這種成因產生怎樣的影響。對這些歷史的回顧中，我們或許也能推想出本書中提出的新金融概念未來會以怎樣的方式為人們所採用。

　　因此，在本書的第五部分，我通過對比歷史上出現的一些激進的金融創新，進一步分析未來產生同樣激進的金融創新的可能性。在本章中，我著重分析私營部門出現的金融創新；在第18章中，主要分析政府推出的公共金融創新。在本章中，我將展開讨論貨幣、股票市場、期貨市場和人壽保險出現的過程。這些都是對普通人的生活具有重大意義的金融創新，但是其推廣和普及都經歷了極漫長的過程，在普及之前，這些創新都是大家無法想象的隐性概念。這種推廣和普及的過程也與金融創新同時期的其他科技進步緊密相關。在剛剛面世時，這些創新都吸引了公衆極大的註意力。人們起初對這些創新能否獲得成功沒有把握，但當人們看到其成就之後，世界各地的人都開始照搬初創者的模式。

　　貨幣的出現

　　貨幣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我們認真研究的重大創新，硬幣已經存在了幾千年，紙幣也已經存在了數百年。目前這兩種人們熟悉的貨幣形態正逐步被電子貨幣取代，為了說明讀者們進一步理解金融創新，我在這里介紹一下推動貨幣出現的技術進步史，同時分析為什麼新的科技進步會引導貨幣發生改變。

　　目前學術界通行的說法是，鑄幣技術出現在公元前7世紀的古國呂底亞，但也可能更早，鑄幣並不是一種人盡皆知的常識。當時，商人們已經開始使用貴金屬作為交易的中介，但是在實際支付時需要用標準砝碼準確地稱量這些金屬。當代的潛水員們曾從青銅器時代的沉船遺骸中找到制作精良的天平。鑄幣技術的產生就是人們發現了較為廉價的將貴金屬制成砝碼的過程，經過一段時間，砝碼本身就變成了貨幣。

　　這種發明產生的前提是鑄幣的成本低廉。鑄幣的出現與古代科技進步的過程是同步的，人們當時已經制成了鋼模，可以把貴金屬幣胚放在鋼模中，用重锤一擊就得到一枚硬幣，這種硬幣的一面烙下了鋼模的圖案，使得人們可以區分不同面值的硬幣。由於一锤就能給硬幣賦予獨特的標記，所以鑄幣的成本也就變得更低廉。

　　對大多數人而言，隨身攜帶天平和砝碼是一件非常不現實的事，硬幣的出現使得更多人可以用貴金屬作為交易中介，從而使金融大衆化的過程取得了長足進步。這個古老的發明一方面極大擴展了人們可以開展的交易類型，另一方面也極大地增加了使用交易中介的人口數量。正如古代史學家指出的那樣，硬幣的出現使得貿易的範圍極大擴展，人類社會從家庭單位經濟轉向了區域交易經濟，社會生產的分工更加專業，可供交易的產品種類也得到極大豐富。

　　中國於9世紀發明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但是紙幣也於15世紀前後消失在中國。直到18世紀晚期和19世紀早期，歐洲各國開始流通紙幣之後，這種形態的貨幣才普及開來。推動紙幣出現的同樣是技術進步，也就是人們掌握了防僞的印刷技術，但是紙幣的出現並沒有產生硬幣那樣的沖擊效應。因為硬幣已經令全世界人民具備了有效的貨幣。

　　最近一段時間，社會上出現了電子貨幣和電子支付，這些新發明完全可能像硬幣那樣大力推動金融大衆化的進程，相比紙幣而言，這是一種重要得多的發明。電子貨幣的出現使人們可以進行超小額支付，可以根據現有信息套用一定公式之後得出不斷變動的價格，並在此基础上進行小微支付。由於電子交易的成本較低，所以其發生的頻率將更高。這種發明給21世紀帶來的影響可能與當初硬幣造成的影響一樣，會使社會生產的分工進一步專業化，使可用產品和服務的內容得到極大豐富。電子貨幣的出現給人們創造了無數新的發展機遇，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電子貨幣的使用鼓勵人們公開細節信息，並且為更多更專業的產品和服務打開了方便之門，所以它能夠以同樣的方式推動風險管理產品和服務取得新的發展。

　　在回顧硬幣形成的歷史時，也讓我們聯想起本書中提倡的指數型會計單位。貨幣兩種功能的分離（交易中介功能和會計計量功能）受當時技術落後的限制，在中世紀時就已經成為廣為人知的常識。中世紀歐洲的許多小城邦鑄造了無數種硬幣，每個城邦至少有一種硬幣。最終，不同城邦的硬幣在全歐洲流通起來，當時人們口袋里的零錢包含令人頭暈目眩的各種不同城邦的硬幣。因此，對於當代人而言非常自然的交易中介和會計單位之間的統一就被打破了，中世紀以及文藝复興時期，歐洲人已經習慣於用一種越來越稀有的硬幣作為共同的報價基準，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報價基準硬幣幾乎絕迹——其實就是羅馬帝國的查理大帝於794年頒行的銀質第納爾。人們實際支付的是多種不同硬幣，而不是查理大帝的第納爾，但是每種硬幣都保持著與第納爾相對穩定的匯率。銀質第納爾本身逐漸變成了“幻影貨幣”，幾乎再也沒有人見過。

　　把交易中介和會計單位兩個功能結合在一起，既不是自然規律也不是必然規律，但它卻是我們目前所用的貨幣最顯著的特徵。日後，隨著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貨幣的這兩個功能還是最好由不同的工具承擔，也就是回歸古代的做法：創設一種電子化的交易中介和一整套為界定重要物價而存在的指數型會計單位。

　　當代股票市場的出現

　　真正意義的當代股票市場形成於19世紀，其誕生代表著商業風險管理方面取得了重大進步。在19世紀之前，股票市場規模非常小，幾乎對整個社會經濟沒有任何影響。當代股票市場的形成使得企業所有者和企業創始及管理者的身份分離，也就使得後者可以在自身不承擔更多風險的前提下，在經營管理中主動承擔更多風險。當國際化大型股票市場成型之後，風險可以分散到全世界範圍內的投資者身上，所以高度的多元化配置也就極大地降低了風險。

　　但是如何以較大規模建設股票市場對過去的人來講並不是很清楚。實際操作和心理認識上的障礙只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被克服。實際上，我們目前熟知的股票市場可以稱得上是人類金融工程工作的重要成果，而不是一種按照經濟發展規律自然形成的體系。

　　當代股票市場之所以能得到大力推廣，主要源於受法律保護的有限責任制，使持股人的權益能夠得到有效保護。我們現在所認識的股票代表著持股人對企業利潤的所有權，而當企業負債時，持股人所承擔的債務上限就是其當初購買股票時所付金額。賦予持股人有限責任意味著，持股人最大的損失就是其購買股票的資金。

　　直到19世紀，市場上並沒有出現過準確的有限責任制的定義，只不過在某些企業的章程中存在有限責任的條款，所以其股份也就具有一定程度的有限責任制的特徵。全球範圍內有限責任制得到推廣的標志性事件是1811年美國紐約州頒行的工商註冊通用法，這部法律有兩方面的重大意義，一方面使得所有符合最低標準的個人業務都可以註冊成為企業，另一方面對所有在紐約州創立的企業的投資人都做出了嚴格的有限責任限制，這在當時是一種相當激進的立法。在這部法案頒行之前，企業通常都是政府出資創立的，在政府的庇護下享受著壟斷經營的美好日子，而廣大的私人經營的生意都不能註冊成企業。此外，法案頒行之前，如果企業經營失敗，那麼企業的債主們在原則上可以收繳所有股東的所有個人資產，即便小股東的資產也不例外，直到債務償清為止。

　　顯然，這部紐約州立法強制推行的有限責任制成為一種具有歷史意義的制度。在這部法案出台之前，企業的股東（哪怕只持有失敗企業的極少的股份）也有可能損失自己的房產、積蓄以及其他所有資產，甚至有可能被抓進債主的私牢。因此，在這部法案出台之前，投資股票是可能給持股人帶來災難性後果的行為。當前景如此可怕時，人們自然在投資股票這件事上極為謹慎。

　　盡管無限責任制企業的股票存在諸多嚴重問題，但對當時那個年代的立法者們而言，有限責任制的優勢並不明顯。歷史學家戴維·莫斯詳細記錄了1811年前後針對這部紐約州法案及有限責任制引發的社會讨論。在提倡推出有限責任制股票時，許多立法者認為，當股東不再受企業破產的嚴重影響時，企業有可能在日常經營中追逐過度的風險。在有限責任制體系下，當企業經營不好時，股東不用為企業的虧損承擔責任，但是企業經營較好時，他們能賺得盆滿钵滿。用現在的話來講，當時的立法者就比較擔憂有限責任制可能造成的道德危害，只不過當時“道德危害”這個詞還沒有被發明出來。

　　此外，美國憲法第一節第十款明確限制，各州立法時不能“削減按協議應負的責任”。1811年之前，企業在簽訂任何協議時都可以自由協商，如果雙方達成一致意見，在簽訂協議時可以把股東的債務排除在外。1811年在新英格蘭地區推出的這部法案，其核心規範之一就是要求以後企業所簽的都是這種排除股東債務的協議，所以這部法律削減了人們簽訂協議的自由度。在當時的人們看來，這部法案限制了無限責任制協議的出現，這種做法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誰也說不清。自由國度的國民難道沒有簽訂任何類型協議的自由了嗎？此外，在實際操作中，無限責任制幾乎沒有給人們造成過嚴重的危害，因為1811年之前還沒有出現過無辜的股東因企業債務而被追債的情況。

　　僅以紐約州後來出現的成功企業的數?而言，這個實驗應該是成功的，所以其他各州逐步效仿推出了類似的立法。加州是最後一個推出同類法案的州，時間是1931年。紐約州的工商註冊通用法在紐約發展成為世界金融中心的過程中讓其占盡先機，同時也成為英國、德國、法國和目前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使用的工商註冊法和有限責任制的範本。

　　因為人們經常會刻意誇大初始投資之外的資金可能出現損失的概率，所以有限責任制的出現也讓人們更容易接受企業股票。心理學家們通過實驗記錄，證實了人類確實存在一種誇大微小概率的心理傾向。在無限責任制體系中，隨便一點兒小額度的投資都可能給持股人帶來巨大的災難，投資者的想象可以在對損失的擔憂中被無限放大。

　　推出有限責任制之後，投資者不用再擔憂災難性的後果。他們在最壞情況下所要承擔的損失就是當初購買股票付出的金額。但鑒於我們對人類心理的研究所知，他們極有可能設想企業經營出現難以收拾的爛攤子，會不自主地假想自己可能不得不賠償超出自己投資值無數倍的資金。因此，正如戴維·莫斯所說，有限責任制之所以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就是人類有一種誇大小概率的傾向，使得投資股票成為一種可以獲取快感的行為：因為大多數情況下，投資者腦袋里只會設想股票上漲的場景。投資股票變成了一種和買彩票差不多的行為，許多人都認為這會給自己帶來快感，也就是投資者可以畅想大賺特賺，但是不用擔憂發生重大問題。當人們對股票投資形成這樣的思維框架之後，社會對股票的需求必定增長，鼓勵許多投資者小額買入多家企業的股票，由此給企業創造比較豐富的融資來源。

　　有限責任制的出現也使得投資者可以持有一個多元化配置的投資組合。在不具備有限責任制的前提下，對投資組合進行多元化配置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只要其中一種配置出現問題，有可能導致投資者所有資產被查抄。投資組合配置的股票種類越多，其中任何一個出現問題的概率都不小。盡管當代投資者都把多元化配置視作投資的一條基本原則，但是在沒有推出有限責任制之前，這條原則不僅無效，而且從來都沒有人設想過。當時規劃企業註冊法的人並不是針對投資組合多元化配置而來的，但是抛磚引玉，從有限責任制延伸出了多元化配置這樣一條重要的投資原則。

　　19世紀紐約州有限責任制股票市場的價值揭示了人們對道德危害（也就是有限責任制股票會導致企業承擔過度風險）的擔憂是站不住腳的。確實，在紐約州剛剛推出有限責任制時，有些企業因為追逐過度的風險而經營失敗，但人們還是對獲得成功並存活下來的有限責任制公司留下了更好的印象，它們證實了有限責任制的重要性遠遠超越了那些失敗企業形成的影響。

　　從這個具有歷史重要性的股票市場中我們認識到，任何抽象的理論都無法準確預測道德危害會如何演變，也無法預測我們未來使用風險管理工具的範圍會有多廣。那些最初創設有限責任制企業股票的人都無法看清這種工具的全部優勢。通過股票市場這個創新實驗，人們充分認識了當代企業發展的潛力，以及當代多元化投資組合的功能。

　　當人們按照我在書中提出的六個風險管理理念進行實驗時，肯定也會引發同樣的針對道德危害的擔憂，但我們最終肯定能找到應對方式。這些理念能夠催生出一些以前不可能存在的新商業模式，也會演化出一些現在連想都想不出來的新的管理投資風險的方式。

本文摘自《新金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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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金融秩序》一書中，作者提出了一套以保護國家財富為目的的全新風險管理基础架構。在這種架構中，運用金融創新來保護公衆免受系統性風險的沖……比如說，在微觀層面上可以保護某個個人不會因技術進步而失業，宏觀層面可以保護家庭和社區不會因為社會經濟環境的變化而遭受威脅。
　　該書重點闡述了如何將風險管理的手段運用於解決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重大問題。本書展示了一種通過信息技術手段緊密結合在一起的風險管理文化，與現有的社會經濟制度相呼應，二者共同促進財富的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