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西進(2)

2013-12-28 13:06:41

  摩門教第一任先知史密斯在1844年被暴民殺害後,佈里格姆·揚接替他做了第二任先知。揚領導了摩門教徒在1846年到1847年間從伊利諾伊的納府(Nauvoo)到落基山脈與塞拉山脈之間的“大盆地”(Great Basin Kingdom)史詩般的移民,這次移民是造就現代美國的數個大型運動之一。作為木匠、家具工、漆匠和上釉工,揚為自己的手藝感到驕傲;與兩個世紀前的馬薩諸塞總督溫斯羅普一樣,他不僅用那些手藝做東西,而且用那些手藝教人親力親為。結果,在摩門社區,遊手好閑被人瞧不起。一首古老的摩門教贊美詩就蘊含了這個觀點:

  世界需要戴有工人標記的人

  心甘情願地

  親自動手

  好好幹活

  揚絕不是教區里唯一一個把對手藝的興趣與對宗教的虔誠結合在一起的人,神父威廉·克萊頓和阿普爾頓·哈蒙也是這方面的很好的例子。神父克萊頓於1846年在愛荷華州寫了一首很受人喜愛的摩門教贊美詩,《來吧,聖徒!》(Come,come ye saints!),這首詩表達了一個信仰:移民會“在遙遠的西方找到上帝為他們準備的地方”。他在移民途中的一篇日記里說(1847年5月12日的日記),他造出了一種測量走過多少路程的儀器(現在叫做里程表):

  今天晌午,神父阿普爾頓·哈蒙做了一個名叫“路程計”的車載裝置。先是加上一個輪子,這個輪子每10英里轉一圈,因此能夠顯示走過的英里數,可以精確到四分之一英里。然後把整個裝置裝入箱內,避免風吹日曬。

  一個發明就這樣誕生了。近代聖徒贈予世界的發明,列也列不完。摩門教徒仍在各個領域創新,例如,猶他最近成了電子和軟體行業的創新和卓越中心。

  揚是個非常出色的管理者。根據喬納森·休斯的說法:

  ……摩門教徒艱苦跋涉至猶他,是一項組織工作的傑作,是一種生存機制——20 000人左右在緩慢遷往猶他的漫漫旅途中自己養活了自己。沒有這樣的組織工作,摩門教先輩在荒原建立天國的努力無疑就不會那麼成功。他們裝備太差,如果以個人為單位移民,就基本不可能經受得住最初嚴酷的高漠生活。在組織完整之前,他們一直非常艱苦。

  就計劃的週密程度而言,摩門教徒移民至猶他可以媲美1630年清教徒移民至馬薩諸塞和1682年貴格會教徒移民至賓夕法尼亞。前者不像後兩者那樣涉及海上航行,但是與後兩者並沒太大的不同。摩門教徒必須像在海上航行一樣穿越1300多英里的草原和沙漠,當時條件較好的移民所用的大篷馬車甚至被人稱作“草原帆船”。17世紀30年代把清教徒帶到馬薩諸塞的約200艘船中,只有一艘在海上失蹤了;19世紀40年代的陸上跋涉要危險很多,真正的殺手不是天氣而是疾病,比如白喉、傷寒和“落基山斑疹熱之類異國病”。

  像馬薩諸塞清教徒一樣,摩門教徒也是為了逃避宗教迫害——向馬薩諸塞清教徒的後裔尋求庇護。沒有摩門教徒,今天的猶他也許像其他山區州一樣人口稀少。實際上,猶他是生活最安定、經濟最繁榮的美國州之一。摩門教徒不僅在制造業管理上,而且在金融、政治以及保持精神方向感上為其他美國人做出了重大貢獻;但是,沒有揚,摩門教徒就很有可能做不出這些貢獻。美國管理黃金時代的財富500強公司總裁,以各州人口總數為基數計算,來自猶他的比例比來自美國其他任何州的都大。

  清教徒大移民和摩門教徒移民都經過了認真仔細且充滿想象力的計劃。然而,摩門教徒面對的宗教迫害太過極端,根本不可能像清教徒那樣提前準備。因此,細節是在移民開始之後擬定的,擬定細節的地點是“冬季營房”——神父克萊頓的贊美詩就是在冬季營房里寫的。就像溫斯羅普請教了史密斯船長一樣,揚請教了去過西部的人;與那些人談過之後,他決定在大鹽湖地區定居。他首先選好路線,然後選派數批年輕力壯者沿著路線開路、架橋、建造休息營地、在愛荷華種莊稼留待後面的大部隊收割。1847年7月的某天黃昏,大部隊的第一個成員到達鹽湖峽谷,那里已經種了一些土豆和玉米。那年初冬,350棟小木屋已經建好了。不久之後,一個水坝建起來了——摩門教徒是第一批在北美灌溉農田的白人。如果說摩門教徒移民的計劃與清教徒大移民的計劃有什麼區別的話,那麼也是前者比後者更巧妙;揚也懂得如何設計嵌套系統。

  在震教徒移民和摩門教徒移民中,負責制定政策的人也負責執行政策;這樣,本書所說的“集成決策”就盛行開來了;政策的制定與執行由同一拨人負責就不會脫節。因此,如果有必要,執行者不用耗費很多心力說服物理和心理距離都很遠的上司就可以根據環境變化迅速決定是堅持還是調整既定方案。正如清教徒移民一樣,摩門教徒移民的“使命陳述”也容易總結出來:同樣,主要目的是建造人間天國,次要目的是創造更多財富。

  1849年,摩門教徒在鹽湖城設立永久移民基金。德懷特·艾森豪威爾總統的農業部秘書長的祖父以斯拉·塔夫脫·班森與一位同事接受了一項任務:把那些仍然留在伊利諾斯納府的摩門教徒遷移出去。僅1852年一年,他們就遷移出了10000人。從1861年到1867年,一個大規模車隊每年把摩門產品從猶他運到密蘇里,返程時帶上新移民。摩門教徒還把眼光投到國外。傳教士漂洋過海,專門到英格蘭的蘭開夏和米德蘭以及威爾士,感化招募紡織工、鋼鐵工和礦工。新移民大批大批地來了。摩門教徒懂得如何調配大型資源——現在仍然懂得。

  溫斯羅普選擇新英格蘭是因為,他認為那個地方進出方便、土壤肥沃,容易吸引其他有著類似信念的移民。在某種意義上,揚的標準恰好相反:位置要隐蔽,能讓人自給自足。所以他選擇了一個峽谷,這個峽谷盡管水資源豐富,但是地處落基山脈和塞拉山脈之間一個肥沃但偏遠的平原上,很難吸引“紳士”——他們這樣稱呼非摩門教徒。他相信,摩門教徒可以通過辛勤勞作和巧妙的組織把這個大峽谷變成新家和避難所。他是對的。他給這個大峽谷取名為德撒律(Deseret)——意思是蜜蜂,在《摩門經》里出現過,顯然代指《聖經》里美麗富饒的希望之鄉。

  在對待戲劇的態度上,摩門教徒與清教徒不一樣。16世紀晚期,信仰清教的倫敦金融城地方法官——正是這種人後來為馬薩諸塞海灣公司提供了資金——關閉了轄區內的所有劇院,導致莎士比亞的戲劇不得不在泰晤士南岸的環球劇院上演。250年後,揚反其道而行,在鹽湖城開了一家劇院,這家劇院後來變得十分有名。我們聽說,他喜歡戲劇,但是懷疑悲劇的價值,曾經叫停過一場悲劇的演出。他解釋說:“日常生活中的悲劇已經夠多了……我們來這兒應該看些令人開心的東西。”

  倫敦金融城地方法官之所以關閉劇院,不是因為他們反對公共娛樂,而是因為這些地方是犯罪與賣淫的溫床。然而,生計遭到威脅的劇作家並不這樣看。莎士比亞在喜劇《第十二夜》中通過奧麗維亞的管家馬伏里奧這個人物諷刺清教徒:

  瑪利亞:老爺,有時候他有點兒像清教徒。

  安德魯爵士:啊!要是我早想到了這一點,我會把他當狗打一頓。

  故意羞辱馬伏里奧是《第十二夜》的主要陪衬情節。莎士比亞顯然同情既有非清教秩序(據說他私下是個羅馬天主教徒),但是他那麼偉大的藝術家不能單從一個角度看任何一個人物。原本是個滑稽的情節,很快就有了悲劇意味。既然悲劇比喜劇強大,那麼這個陪衬情節有喧賓奪主之嫌。

  為了打擊馬伏里奧,託比·貝爾奇爵士說出了那句著名台詞:“你難道認為,你品德高尚就不能再尋歡作樂了嗎?”摩門教徒指出清教主義可以與“尋歡作樂”兼容。辛苦走了一天後,揚有時帶領大家在星空下跳方塊舞。20世紀下半葉,隨著美國社會其他一些領域背離清教淵源,摩門社區在精神和物質上的相對重要性提高了。今天,猶他仍然是個安全穩定、秩序井然的地方,2003年的犯罪率為每10萬居民237起,是全國平均值的一半。奇怪的是,猶他居民不喜歡咖啡、茶葉、煙酒,但是猶他因高致瘾性毒品去氧麻黃堿(俗名冰毒)藥檢呈陽性而被捕的人數居全國第三。據說,與這種毒品有關的犯罪活動占猶他犯罪活動的80%。

  猶他摩門教徒對橫貫大陸鐵路的竣工做出了關鍵貢獻。這條鐵路是當時的幾大工程傑作之一。19世紀40年代,美國人不斷向西拓展領土,需要一條橫貫東西的鐵路。19世紀60年代,修建鐵路的工程最終承包給兩個公司,即中央太平洋和聯合太平洋公司。前者負責西段的建設,後者負責東段的修築。設計者的計劃是,西段從西向東修起,東段從東向西修起,兩段鐵路最終要在猶他州境內的某處匯合起來。聯合太平洋負責的東段,自內佈拉斯加奧馬哈往西大部分施工相對容易(聽說有一次24小時鋪了10英里軌道),但是進入自猶他中部至印第安納東南緊貼落基山脈西面的沃薩奇嶺後施工就變得非常困難。有個經驗豐富的鐵路工程師說:“這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原始的地方。”那個工程師坐了14天公共四輪大馬車才到猶他,剛進鹽湖城就為觸目所及的整潔有序而驚歎。1869年5月10號西段鐵路與東段鐵路在猶他州普羅蒙特里丘陵處勝利接軌,橫貫美國東西的大動脈建成。這一訊息通過電報傳遍了全美國。7000人(數目多得驚人)在鹽湖城的摩門大教堂舉行了慶祝會。為了感謝當地居民為修建鐵路做出的貢獻,身在遠方的聯合太平洋公司老闆邀請揚做了聯合太平洋的董事。幾千名來自中國及愛爾蘭的工人在建設這條鐵路中發揮了作用,摩門教徒喜歡那些來自中國的工人,因為他們生活方式嚴謹(盡管喝茶但不飲酒)、技術能力高超。

  就這樣,清教工作觀、生活觀和組織觀被以摩門教徒為首的多個群體帶到了西部、傳遍了全美。自那以後,這些清教觀念基本上一直是美國社會所特有的,直到20世紀40年代被一群與摩門教徒無關的人跨過太平洋帶到日本(第十一章將詳細介紹這件大事)。美國佔領日本,改變了日本等國家的工業管理方式,還改變了其他很多事物。

本文摘自《清教徒的禮物》


  《清教徒的禮物》這本書追溯了美國管理文化的起源及特性。在三個世紀的時間內,這種文化將一小部分低微的美國殖民者變成了這世界上最偉大的經濟和政治力量。本書主張,文化核心的活力、社會流動性、競爭力和創新力,其源頭是某個民族的紀律及精神特質。該民族就是美國的第一批歐洲移民——清教徒。
  作者認為,目前商業社會的一切問題,皆源於商業本身背離了清教徒精神。他們提出警告,當美國疏遠在19世紀和20世紀支撐其商業與經濟成功的核心價值觀時,也將自己未來的繁榮和穩定置於險境之中。
  本書也研究了美國的管理文化如何普及到世界各地,特別探讨了美國佔領日本期間,對後者的社會及制造業造成的影響。作者提出,第三次工業革命也應該叫作中日工業革命,因為它起源於日本、興盛於中國。中國公司可能會在一代之內主導世界所有重大制造行業,甚至還有許多服務行業。這是一部美國社會史,也是一部管理文化論。每一個關心資本主義體系或者身居高位的企業人都應該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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