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技術的普遍影響（1）

　　如果知識就是力量，如果教育給人以知識，那麼美國人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人。

　　——理查德·科佈登（Richard Cobden）《英格蘭·愛爾蘭·美利堅》（England，Ireland and America，1835）

　　如果說英國清教是新興美國管理文化之父，那麼法國技術就是新興美國管理文化之母。17世紀的英國賦予了傳統美國四個清教特點，18世紀的法國又賦予傳統美國第五個特點（這個特點非常不英國）：重視技術，尊重技術專家（這里的技術是指應用科學知識解決實際問題）。

　　18世紀即將結束之際，13個殖民地已經受到了法國的強烈影響。美國獨立戰爭三位領導人本傑明·富蘭克林、託馬斯·傑弗遜和湯姆·潘恩在性格形成的關鍵期都在巴黎待過，潘恩還差點被暴民用私刑處死（盡管如此，他認為暴民也有人權）。美國受法國影響最強烈的三個領域是：政治意識形態、軍事和技術。在政治意識形態領域，影響是雙向的。潘恩盡管生在英國、長在英國，但是因為對美國建國做出了重要貢獻可以歸為美國人。考慮到這一點就會發現，就政治意識形態領域而言，美國對法國的影響甚至可能大於法國對美國的影響：法國大革命時期頒佈的綱領性文件《人權宣言》，就是受到潘恩的政治宣傳手冊《人的權利》的啟發而寫的。然而，在軍事和技術領域，影響完全是從舊大陸到新大陸。

　　法國為殖民者的勝利提供了保障。美國獨立戰爭期間的英國，將才平庸，供給線拉得格外長（3000多英里）。盡管如此，如果英國海軍控制了海域，那麼英國至少還能留住南方的殖民地，初生的美國就會在北面忠心耿耿的加拿大與南面反對獨立的大州佐治亞之間變成“夾心餅幹”。但是實際上，法國海軍突破了英國對殖民地港口的封鎖，切斷了英國的供給線，切斷時間長到足以“允許美國人重新集結，在喬治·華盛頓的領導下於1781年在約克敦取得決定性勝利”。

　　當時，英國人普遍認為法國軍隊在技術上優於英國軍隊。18世紀90年代，“海事工程改進學會”在倫敦成立，正是受了這個觀點的影響。這個觀點是有證據支援的，那就是英國海軍軍官喜歡截獲法國船來開，因為法國船比他們自己的船更快、更好操縱。英國1782年截獲的法國“赫柏號”，為納爾遜在塔拉法爾加的艦隊主力護衛艦“勒達號”提供了設計藍圖。也有少數英國人認為英國軍隊在技術上優於法國軍隊，比如東印度公司的勘測員加百利·斯羅德格拉斯（加百利指替上帝把好訊息報告世人的天使）。不過，有人懷疑，他的這種觀點並非出於實事求是，而是出於愛國主義——他經常說“該死的法國”！

　　最近，歷史學家羅傑頗具說服力地提出了第三個觀點：18世紀晚期，法國在造船理論上確實取得了進步，但是還未成功地用於實踐。他告訴我們：“他們奠定的基础……支撐了之後兩個多世紀的現代海事工程學……”不管事實真相如何，美國制造業開始蓬勃發展的時候，正是美國脫離英國殖民地統治並接受法國影響的時候，也正是法國開始強調把理論用於實踐的時候。美國在技術領域效仿法國，也是出於感激法國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的軍事支援。

　　法國對技術的重視可以追溯到2000年前的羅馬帝國時代。法國的學術研究開始於17世紀，當時路易十四的大臣考伯特創建了“科學學會”和“建築學會”。1794年，法國革命政府把巴黎幾個諸如此類的學會合並成了“巴黎理工學院”——一所綜合了所有理工學科的大學。後來，該學院的學生親切地稱呼該學院為代數字母“X”，這個稱呼象徵著以數學為基础的理工學科的重要性。正是稱呼的簡潔性表明這個機構重要到不需要尋常的名字。“X”一直對法國的社會、企業和政府有著深刻影響，直到20世紀中葉“大學院”的成立——大學院是法國一種專門培養“精英”的學校。

　　“X”是作為軍事工程學院創辦的，至今受法國國防部而非教育部的管轄。其他國家在它的影響下創辦的綜合理工學院，大都與軍隊沒有關係，除了著名的美國西點軍校。西點軍校的創立中，法國軍事工程師兼炮術家路易·德·圖薩德起到了關鍵作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德·圖薩德在拉斐特將軍的部隊服役。戰爭結束後，他回到了法國。1793年為了躲避恐怖統治，他再次來到美國。兩年後，他加入美國炮兵工程師部隊成為陸軍少校，立即就能向戰友傳授自己在祖國學到的工程原理。1798年，他向戰務部長詹姆斯·麥克亨利提交了一份題為“成立炮兵工程學院”的建議書，現在人們普遍認為這就是西點軍校的設計藍圖。1809年，他出版了《美國炮兵指南》（American Artillerist?s Companion），這本書成了軍官的標準教材。

　　1817年，新英格蘭人西爾維納斯·薩耶爾受命成為西點軍校校長，進一步增強了該校的法國特色。薩耶爾一共做了16年的西點校長。他堅守原則，是個“世俗清教徒”，和其他很多人一起為美國管理文化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1815年，英國總司令惠靈頓佔領了法國前任皇帝拿破侖在巴黎劇院的包廂，遭到觀衆的大喝倒彩，不得不中途離開。薩耶爾當時也在巴黎，作為拿破侖崇拜者的他聽到這個訊息後樂個不停。薩耶爾把工程學教材從巴黎帶回西點，之後西點理工課就開始用法語教學。

　　盡管西點首先且主要是軍事工程學院，但是西點對技術在民事領域的應用也有著深刻影響。美國南北戰爭以前，總共有120多名西點人在美國鐵路部門從事施工、監理或管理方面的工作。首批在鐵路部門工作的西點人中，有一位喬治·華盛頓·惠斯勒中尉。他1819年從西點畢業，30年後在俄國修建莫斯科至聖彼得堡的鐵路時死於霍亂。他的妻子活得比他長，他的兒子詹姆斯·雅培·麥克尼爾·惠斯勒給她畫了像，永遠記下了她的樣子。1824年，美國通過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般調查法案》，授權美國總統“委派軍事工程師到國有和私有運輸公司開展地質調查、估算成本、監督施工”；委派成本最初由聯邦政府承擔。

　　因此不足為奇的是，當法國和美國的建築公司都未能建成巴拿馬運河時，這項任務就委派給了另外一名西點畢業生。這個畢業生叫喬治·華盛頓·吉索斯，像惠斯勒一樣以美國第一任總統的名字命名。他成功完成了任務，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他給一個在惡劣環境下工作的大而雜的團隊註入了極強的團隊精神；這只有通過優秀管理實務才能實現。那個時候，退役軍官在制造業任高級職位已是常見現象。不管是在軍隊還是在制造業，領導者都必須恰當調配稀缺的人力、物力、財力資源以發揮規模效益，必須經常在信息不充分的情況下做決策、擔風險，必須掌握並管理技術。

　　在薩耶爾執掌西點五年後，美國創辦了第二所理工學院。這所理工學院並沒有採用上一所的名字，而是叫做倫斯勒理工學院（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它位於紐約州特洛伊市，今天仍是北美最重要的技術學院之一。之後，一系列類似機構陸續成立。薩耶爾為早期的鐵路公司做了大量咨詢。不像今天的商學院，他覺得提供咨詢收取費用是不合適的。鐵路公司打款到他的銀行帳戶，他拒絕去碰。然而，他90歲時得知，這筆錢他不花的話，他去世後就會歸政府。於是，1867年，他用這筆錢在母校達斯茅斯大學成立了薩耶爾工程學院（Thayer School of Engineering）。（順便提一下，薩耶爾工程學院是美國唯一一所要求學生入學時必須具有人文學科學位的工程學院。）他還為馬薩諸塞州佈倫特里市的男生設立了薩耶爾獎學金。他就如何管理這個獎學金寫了一些信，這些信彰顯了他嚴格的道德觀。

　　在理工學院及類似機構紛紛成立的同時，面向工人的技工講習所也紛紛成立了。然而，美國從未系統地引入中等職業教育。中等職業教育有時也叫“技師培訓”，形成於歐洲大陸，20世紀早期傳到日本。比較一下19世紀末美國、英國以及西歐大陸的工程師地位，我們也許可以得到一些啟示。在西歐大陸，工程師擔任最高的工業管理職位，同時享受最高的社會地位。相當多的家長樂於把女兒嫁給工程師——這是男人社會地位的試金石。在美國，工程師從未獲得與西歐工程師相當的社會地位，不過他們擔任著最高的制造與商務職位；在美國，最高社會地位往往專門留給律師、“自祖上就很富有的人”以及那些笨笨的朝聖先輩的後裔。

　　

本文摘自《清教徒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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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教徒的禮物》這本書追溯了美國管理文化的起源及特性。在三個世紀的時間內，這種文化將一小部分低微的美國殖民者變成了這世界上最偉大的經濟和政治力量。本書主張，文化核心的活力、社會流動性、競爭力和創新力，其源頭是某個民族的紀律及精神特質。該民族就是美國的第一批歐洲移民——清教徒。
　　作者認為，目前商業社會的一切問題，皆源於商業本身背離了清教徒精神。他們提出警告，當美國疏遠在19世紀和20世紀支撐其商業與經濟成功的核心價值觀時，也將自己未來的繁榮和穩定置於險境之中。
　　本書也研究了美國的管理文化如何普及到世界各地，特別探讨了美國佔領日本期間，對後者的社會及制造業造成的影響。作者提出，第三次工業革命也應該叫作中日工業革命，因為它起源於日本、興盛於中國。中國公司可能會在一代之內主導世界所有重大制造行業，甚至還有許多服務行業。這是一部美國社會史，也是一部管理文化論。每一個關心資本主義體系或者身居高位的企業人都應該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