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文化干擾

2013-12-29 16:06:14

   你掌中的這本書正向你傳遞著一條信息,本能反應告訴你它完全不可信, 因為這條信息是——我們能改變世界。這年月許下這類承諾風險極大,因為它聽起來就像那些毫無意義的陳詞濫調——什麼“喚醒體內的巨人吧”,“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萬丈高樓平地起”等。

   但是,這句話是真的!“我們”是認真的!我們自稱文化干擾者(culture jammer),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全球性網格,活躍於各類媒體中,我們將是下一個二十年內最重要的社會活動的先頭部隊。我們致力於打倒已有的權力結構,改變二十一世紀的生活方式。“人權運動”代表六十年代,“女權主義”代表七十年代,“環保主義”代表八十年代,我們相信,“文化干擾”將被用來代表我們的時代。它會改變人們生活和思考的方式,改變信息流通的方式,改變社會機構的權力範畴,改變電視台的運作方式,改變食物、時尚、汽車、運動、音樂以及文化行業的工作流程。最重要的是,它將改變大衆與媒體的互動方式,改變社會意義的產生方式。

   我們是一個部落,成員形形色色。有再生的激進勢力,有綠色環保企業家,也有原教旨主義基督徒(他們不喜歡電視對孩子的惡劣影響);有朋克無政府主義者,有研究通信技術的教授,也有廣告制作人(他們不斷尋找生命中的新角色)。我們之中有許多人兢兢業業,長期活躍於某個領域,卻突然發現自己的精神世界無所依託。對我們來說,女權主義的浪潮已經退卻,環保運動不再令人振奮,左翼勢力胸中的熊熊烈火已經熄滅,青年人的叛逆越發空洞,他們的叛逆,在我們眼中不過是陣“耐克熱”而已。我們已然迷失。

   然後,我們靈機一動:或許,只要把各種社會活動家捆成一團,集思廣益,打碎現有力量,重新分配,然後展開一場全新的社會運動,我們就有機會改變現狀,贏得勝利。

   我們並非刻意尋找,但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實現了政治覺醒,那是一連串私密的“真理時刻”,關於自身,也關於世界。有時,這種覺醒就是刹那間的頓悟,它來得猛烈,如同聖主顯靈,其實跟神明沒什麼關係;還有的時候,人們無意間聽到了什麼、讀到了什麼、碰到了什麼,卻像被擊中了一般,頓時開竅;有時我們自以為了解某事,現在,內心突然有聲音說,並非如此。這些真相深深震動了我們,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它們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在這里,我想與大家分享的,就是在過去的十幾年間,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意識覺醒。

   美國不再是個國家,它變成了價值連城的品牌。美國的重要性,跟“麥當勞”、“萬寶路”、“通用汽車”這些品牌的重要性沒什麼區別。它是個品牌形象,其“銷售”對象不僅為美國公民,也包括全世界的消費者。“美國”這個品牌代表“民主”、“機遇”、“自由”,或是其他類似的口號,但是,這個品牌的實質卻與其兜售的形象相去甚遠。就像香煙,盡管廣告詞里都是諸如“生命力”或是“年輕叛逆”一類的口號,但這不過是種標榜而已。“美國”牌形象已經被各個公司彻底颠覆。參加競選的政客對大公司俯首稱臣,以換取政治生涯。政客們自認沒有實權,幻想破滅後,另有一種更深的背叛感在他們心中滋長。

   美國文化不再由人民創造。我們的故事,曾經由父母講給兒女、鄰居講給鄰居、老師講給學生,現在則由一些陌生的公司來講。所謂“講故事就是賣東西”。品牌、產品、時尚、名流、娛樂——所有圍繞文化制造的景觀——就是文化。我們的任務,是聽和看,然後根據我們聽到和看到的,買!

   今天,在美國TM,自由、真實的生活可能已經一去不复返。一直以來,有人用極為陰險狡詐的方式操縱著我們。情感、性格、核心價值觀都被媒體和文化力量圍攻。這股力量非常複雜,尋常人壓根不能破解其間的密碼。一波又一波產品信息織就我們的生活。大多數北美人現在都按別人設計好的方式過日子——睡、吃、坐車、工作、購物、看電視,然後又睡。我懷疑,在那樣循環往复的生活中,人們是否還能握住一段自由時光。我們自身也早已被品牌化了。人類的天性本應高傲、矛盾、獨立自主,奇怪的是,現代人卻被馴化得服服帖帖,並且逐漸演變,陷入一種按鈕式的文化中,一按就笑。人們穿著時髦的衣服,開最好的轎車,做出超級富人的派頭——酷人們把生活活到極致。但是,在幸福的面具下,藏著一張醜陋的面孔。發展中國家的朋友一看到這張臉,就會吓得屁滾尿流。他們本以為能見到電視上描繪的那種讓人眼花缭亂的美國人,事實上卻看到了一部恐怖片——雜亂無章、混亂無序。

   大衆媒體給我們配了一種藥,類似赫胥黎作品中所說的“蘇麻”(譯者註:《美麗新世界》一書中,市民使用的毒品的名稱)。世界上最厲害的麻醉劑就是“承諾這東西歸你所有”。想要將承諾變為現實,最好的方法就是遵守美國TM開的處方。正是用這種方法,扭曲的“酷”感控制了兒童的想象力。“酷”不能少——這藥很好配,藥材源源不斷。任何地方你都能找到這味藥(而且價格合適),但是“酷”很容易讓人上瘾,但藥效很短。也許你今天還挺“酷”,明天就已經落伍了。

   美式的“酷”全球流行。不同的社會團體、社會傳統、文化遺產、獨立主權,所有的歷史都已被單一的文化所取代,那就是,貧瘠的美國文化。

   我曾住在日本,那時社會正處在轉型期,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快速地向西式生活轉變。看到美國品牌在那里迅猛生根發芽,我無比震驚。我看著一個有著幾千年傳統的文化在兩代人之間消失瓦解。突然間,高中女生下課後變成了應召女郎,每筆生意要價一百五十美元,就為了掙點钞票購買美國牛仔褲和美國手提包。

   地球再也不能支撐美國式的追求酷感的生活方式。我們尋找、購買,吐出來,又吞下去。吞得太多、吃得太快,厚顔無耻、肆無忌憚。現在,是時候付出代價了。經濟“進步”正在毀滅這個星球。

   這些想法以前並未觸及我的痛處,直到1989年,關於環境惡劣的新聞報道如洪水般湧現:酸雨、北海的濒死海豹、紐約海灘上的醫藥廢品、從一個港口輾轉到另一個港口的垃圾船、越來越大的臭氧層空洞,還有就是關於美國媽媽母乳的調查報道——母乳中的DDT(滴滴涕殺蟲劑)含量是牛奶中的四倍。那一年,無數人恍然大悟,成為“環境保護主義者”。我們見證了讓這個星球走向毀滅的恐怖根源。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人生就像是一列永遠開動的火車,人們上車下車,七十年後,茫然無知,走到了終點站。但是,就在那一年,人生中第一次,生物滅絕、星球死亡——這種不祥的預感變得真實起來。我被吓壞了,到現在依然擔驚受怕。

   只要經歷過幾次“真理時刻”,一切都會變得不同。生活偏離航向,走向奇怪的新方向。這種變化既令人興奮,又讓人害怕。新的想法著魔一般湧現。“想要過不一樣的生活”,這種願望不停驅使你向前,直至某天噴湧而出,打破平靜的水面。

   這一刻來臨時,我正在家附近的某個超市的停車場。當時我正把一枚硬幣往購物推車投幣口里塞。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蠢貨。為什麼每週都要來這樣一家店塞上二十五美分,換取“特權”來這兒花錢?這家連鎖店死氣沉沉,基本不賣本地生產的鮮貨,還得排長隊付賬!而且,買完東西以後,我還得把手推車推到指定地點——那可是他們的效率專家明令規定的——然後再把它和其他推車鈎在一起,按下紅色按鈕,取回那該死的二十五美分。

   體內的保險絲燒了起來。我停下動作,環顧四週,確定沒人看我。然後,我摸到錢包里那枚大大的變形的硬幣,用力地往投幣口里塞。還好鑰匙扣上的佛祖保佑,我終於把硬幣塞了進去,堵住了投幣口。我沒有停下來想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只是覺得自己的怒氣總算發洩出去了。然後,我走出超市,走向路口那家專賣蔬菜水果的小店。與過去的幾個月相比,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有生氣得多。

   後來,我意識到,自己無意中發現了在現代都市生存的一大秘密:尊重直覺。宣洩自己的憤怒吧。倘若某天怒火從你的靈魂深處湧了上來,別壓制它——引導它、信任它、運用它。你不用時時刻刻都做文明人。如果體制的大磨要把你碾碎,那就把磨的輪子給卸掉。

   一旦你開始用這種方式思考和行動;一旦你意識到這種消費者資本主義(consumer capitalism)從本質上講是多麼不道德,堵住它又是多麼“非不道德”;一旦你了解到這種文明的不服從方式有一段多麼長、多麼令人尊重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甘地、馬丁·路德·金以及亨利·大衛·梭羅;一旦你開始相信自己,並把自己看作這個世界上被賦予權力的“人”,而不是只知消費、成天混日子的倒黴蛋,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你的憤世嫉俗之情不藥而愈。

   如果“酷”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蘇麻”,那“憤世嫉俗”就是毒藥,其副作用是使人麻痹。它是“酷”的黑暗面。我們之所以看太多電視、不關註投票權,部分原因就在於此。正因為“憤世嫉俗”,我們幹了多年單調乏味、毫無意義的工作,卻束手無策。正因為“憤世嫉俗”,我們對時間感到無比厭倦,成了自動自發的義務消費者。

   治療“憤世嫉俗”,就是治療後現代社會的不安感。在“憤世嫉俗”之情的另一邊,“自由”正在等待著我們。追求自由就是一切變革,也是這本書的全部目的和內容。

   在情境主義者(Situationist)看來,這場變革由來已久。法國哲學運動 (The French philosophical movement) 激化了1968年的巴黎暴亂。那場暴亂預示著一個由消費者資本主義驅使的社會究竟會有何下場。情境主義者的直覺表明,如果把一個人的核心懸挂在一個“景觀社會”里,即一個由人為制造欲望和操縱情感的社會,生活該有多麼艱難。情境主義運動的領袖人物居伊·德波(Guy Debord)說:“革命不是向人們展示生活,而是讓他們生活。”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每個人的本能,就像是計算機上的硬連線。就像“性”和“饑餓感”驅使人類一樣,追求自由的信念同樣驅使著人類。這台?動器強大無比,難以抵抗,一旦運行,就幾乎不可能停下來。

   擁有如此不可抵擋的力量,我們開始進攻。

   我們將打碎後現代社會大廳的鏡子,重新定義“活著”的意義。我們將用最偉大的條款,構築新的戰爭。舊式的政治戰爭消耗了二十世紀的人類力量——黑對抗白、左翼對抗右翼、男人對抗女人——它們將會退到暗處。值得我們為之鬥爭和贏得勝利、能夠為我們贏得自由的唯一一場戰爭,就是人類對抗“酷”機器制造公司之戰。

   我們將進攻美國的品牌化,組織起來抵抗壟斷機構,正是他們擁有並管理“美國TM”。就像“萬寶路”和“耐克”一樣,“美國TM”也把品牌標志撒得到處都是。現在,抵制“美國TM”的運動即將展開,盛況空前。美國牌的時尚、名流、偶像、標志和景觀,所有的“酷”將不复存在。我們會干擾它的形象工廠,直到某天這個品牌突然倒下。然後,在舊式消費者文化的廢墟上,我們將重建新文化,打造非商業化的心髒和靈魂。這將是場聲勢浩大的文化干擾運動,一場體現未來世界思維意識的持久戰。它或許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但是,終有一天,我們能贏得勝利。本書致力於向大家說明具體做法。

   想一想,把“文化干擾:讓美國TM不再酷”看作一個品牌重塑戰略—— 一場一年四季均可展開的降低市場需求的運動。

   在本書的第一部分,秋季篇中,評估了人類當前的損失。我們在精神環境中展開旅程。早在三十五年以前,物質環境就已提出了同樣的警告。當人類的文化生活不再由自然界塑造,而是由人類創造的電氣化的大衆傳媒打造時,這類警告又意味著什麼?

   在第二部分,冬季篇中,提出問題。美國以及世界上大部分國家和地區,都被媒體消費者逮個正著,渾渾噩噩。對商業人造物品的麻木彌漫了整個後現代時代。自然和真實還能被找回來嗎?

   在第三部分,春季篇中,我們探尋革新的可能性。美國精神中的野性真的已經被馴化了麼?對抗性的文化還有可能存在嗎?我們是否能夠展開另一場革命呢?

   在第四部分,夏季篇中,我們瞥見重燃的革命之火後,未來美國可能出現的模樣。

   我希望,即便起不了更大的作用,本書至少可以讓你稍作停頓。無論你在哪兒,無論你在做什麼,這本書都能起到情境主義者所說的“變化(Détournement)”的作用,即:在日常生活中,為你帶來一系列激動人心的轉變。

本文摘自《美國是一個商標》


  作者卡勒-拉森和他的“文化干擾者”伙伴們認為“美國不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價值千億的商標。”作為《廣告克星》雜志創建人,卡勒R26;拉森致力於用改變信息流的方式阻止“美國”的品牌知名度;機構行使權力的方式;電視台運行的方式;事物、時尚、汽車、運動、音樂和文化產業設定的方式;拉森用勇氣和強有力的語言表達了解構了廣告文化和我們對名牌及偶像的過度關註。他也展示了如何組織對權力的抵抗,如何打破“電視瘾時代”的“媒體瘾”,撕下捆綁在時尚和名流上的標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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