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生還

2013-12-29 21:35:41

  一個陽光明媚的週日,巴黎郊區發生了史上最嚴重的空難。1974年3月3日,土耳其航空一架DC-10飛機從法國奧利機場起飛,前往英國倫敦。12:30,也就是起飛10分鐘後,飛機在3 505米的高度以每小時800公里的速度陡然下降,墜毀在埃默農維爾森林,機上346人無一生還。DC-10謊言一手造成了這起空難。

  《星期日泰晤士報》花了近兩年的時間來追查這個謊言,DC-10空難本可以避免。調查也直接導致了我們與麥道公司[[[] 公司全稱為“麥克唐納-道格拉斯飛機公司”,本章均簡稱其為“麥道公司”。

  ]]在美國加州對簿公堂。正是這家老牌飛機制造公司孕育了DC-10(他們稱其為“29號飛船”)噩夢。與反應停醜聞一樣,本案的出現也伴隨著相同的問題:新聞界在代表公民、挑戰大公司權力的道路上能走多遠?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在與麥道公司針鋒相對的過程中,對方竟然引述反應停案,作為我們不負責任的例證。

  我很難想象一個平靜的週日竟會衍生出如此多的後果。但我很清楚,在這件事上一定要彻查到底:一架價值1 700萬美元的大型客機,怎麼就在萬里晴空下災難性地墜落了?更何況它的制造商曾是全美傑出的宇航公司,身後擁有龐大的分包產業支援,它們代表了美國技術工藝的最高水平,並且通過了聯邦航空管理局的批準。我當時並不知道,但迷惑卻達到了頂點。1972年,為了應對此類災難,曾舉行過一次預演。這為什麼沒能救下1974年的那只“29號飛船”呢?

  事發當天,我恰巧正在拜訪一位杜倫大學的朋友——佈萊恩·斯克里夫納,不想卻聞此噩耗。斯克里夫納曾為英國航空公司駕駛波音707S飛越過大西洋,席間他的發問更是增加了我的疑惑。因為正值週日,報社空無一人。但待到我致電新聞主編德爾·默塞爾家中的時候,得知他早已派遣巴黎辦公室的安東尼·特里前往埃默農維爾。同時,保羅·艾迪也在他的建議下,從倫敦出發趕往事發現場。艾迪將是“29號飛船”的首席新聞記者、他與另一名記者伊萊恩·波特可謂優勢互補。

  波特是牛津大學的哲學博士,艾迪則在16歲辍學。波特出生在德班,曾在《蘭特每日郵報》做過短暫的假期兼職,後來去《肯特郵報》工作了10個月。艾迪則是編輯室最負盛名的辣手記者,善於報道各類重大新聞事件。在沃里克郡一份小日報三年的磨煉,以及後來作為自由作家四年的摸爬滾打,讓他練就了一身本領。艾迪一系列精準的航空報道引起了我的註意,進而將他吸納到了《星期日泰晤士報》。波特的加入則是來自歷史學家馬克斯·貝洛夫的引薦。她文筆流畅、輕鬆活潑,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發著一份堅定。

  艾迪則對他的街頭智慧和個人感情遮遮掩掩。數月後,當事情的發展陷入僵局,他仍舊對“29號飛船”墜入並點燃的那片森林念念不忘,這驅使他繼續工作。其中的私人情感,無疑起到了催化作用。

  先發制人是彌足珍貴的。我們或許無法從慌亂與困惑中得到更多答案,卻結識了兩位重量級人物。一開始,艾迪和特里就與憲兵隊長雅克·蘭尼爾建立了良好的工作關係。後者全權負責現場的相關事宜。隨後的一週,他們又與從華盛頓飛來的美國航空安全局局長查爾斯·米勒取得了聯繫。與多數專家一樣,米勒從骨子里讨厭新聞記者,對他們尋求淺釋的行為更是畏懼不已。當時,“炸彈說”在多家報紙傳開,《每日電訊報》甚至就此報道了兩天。

  不日,第三人帕特里克·福爾曼的到來,緩解了艾迪肩上的壓力。福爾曼是一名律師,更是一位現役的多引擎飛機飛行員。身為首席法律顧問,打理完對消費者協會的調查後,福爾曼便重返新聞工作。他與米勒相處融洽,二人更是大談飛行安全問題。米勒也由此確信,我們並非來尋求“方便答案”的。他與福爾曼和艾迪私下分享了自己的疑惑。

  就涉及飛行安全的部門,尼克鬆總統曾對其中聯邦公務人員的權力和獨立性大加抨擊。針對此事產生的影響,米勒第一時間向我們提供了自己的看法。過去,聯邦航空管理局的角色模糊不清,它既是產業的推動者,又是產業的監督者。1969年,尼克鬆任命約翰·謝弗出任聯邦航空管理局局長,也就此埋下了隐患。先前,幾乎所有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安全建議,都會得到聯邦航空管理局的採納。但是到了1971年,將近半數的建議被聯邦航空管理局驳回。除了工程故障,政治維度也是導致“29號飛船”墜毀的原因之一。

  不久,主因便得以確定。一名奧利機場的調度員在回放雷達屏幕的錄像磁帶時發現,“29號飛船”的雷達信號點消失前1分鐘,曾有一小塊碎片從中脫離。後來,在距離墜機地點9公里的地方,他們找到了這塊脫落的“碎片”——一扇1.2米的貨舱舱門和6具乘客的屍體,他們連同客機座椅被彈射出了飛機。

  週中,我們便知曉了事情的原委:客機爬升階段,機身的內壓不變,外壓降低。當飛機升至3 505米,內外的壓力差大約是5噸。舱門只有部分門闩被鎖住,以致突然掙開。大量受壓的空氣被瞬間吸出機外,發出爆炸般的聲音,並導致客舱地闆下陷,割斷或阻塞了駕駛舱連接機尾的控制線路。機長失去了對飛機方向舵(控制飛機航向)和升降舵(控制飛機俯仰)的控制。

  我們之所以能夠迅速閱讀這個報告,是因為1972年6月12日,另一架DC-10飛機在飛越安大略省溫莎市的時候發生過同樣的問題。相關的溫莎事件調查報告我們也是在週中拿到的。當貨舱門炸開時,距離地面大約3公里,舱內的一口棺材和其中的屍體被抛出了機外。一位乘客甚至能看到雲朵在腳下疾馳,她拼命地掙紮,才避免了與雲共舞的場面。幸運的是機上只有67名乘客,傑出的當值機長佈萊斯·麥考密克化解了危機。他重新獲得了飛機的部分控制,成功地迫降在底特律。這起事故沒有人員傷亡。

  “他們理應修复了那扇舱門!”米勒在巴黎表示。然而,在蘭尼爾向他展示了“29號飛船”的貨舱門後,一切真相大白。溫莎事件後,有關部門對DC-10的舱門設計提出了三條修改意見。其中一條是安裝支撐闆,這樣就能有效防止舱門出現假鎖。但此條建議卻從未被麥道公司採納。

  回到倫敦,我們進一步增加了米勒的不安。弗雷迪·萊克曾為萊克航空公司接收過一架DC-10客機,當時有檢查員致電表示:“雖然麥道公司的書面材料聲稱安裝了支撐闆,但是這項工作根本沒有完成。”福爾曼前去檢查了飛機舱門,他回來後告訴我們,DC-10的傳動裝置就像一口鳴響著不祥之聲的破鐘:“在你產生懷疑前,所有的東西早就散落在雲霄之上了。”

本文摘自《默多克與《泰晤士報》之爭背後的新聞》


  1981年,泰晤士報業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於擔心未來的所有者威脅“新聞報道的準確性和觀點的自由表達”,英國議會設立了法律擔保,限制所有者權力。
  默多克收購報紙一年後,擔憂成為現實。默氏繞開擔保,借商業運營之名,控制新聞採編,左右政論立場。報紙珍視的內部獨立性遭到腐蝕。
  本書作者回顧了這樁報業史上極富爭議的並購案,講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編的種種內情,真實呈現了巨變時刻的媒介業態。審查限制、勞資糾紛、技術換代帶來了外部壓力;更深遠的問題,正埋藏在新聞觀念本身的嬗變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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