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動英倫的政治八卦

2013-12-29 21:50:29

  1974年8月的一個休息日,我拿到了首卷克羅斯曼日記的紙稿。

  日記里揭露的這台政治機器的滑輪、槓桿和叮當作響的零件盡顯無疑。哦,這種感覺真是讓人著迷。

  克羅斯曼在去世前,就其中兩章的草稿向我徵求過意見。克羅斯羅擔心過多的細節描寫會招致責難。而我一直鼓勵著他,結果也讓人相當滿意和興奮。

  我很難想象這本日記遭到封殺和删減的結果。漫步在蘇格蘭的荒野,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們或許能沖破早已設定好的重重障礙。當然,我明白政治八卦能夠引起轟動,提高《星期日泰晤士報》的銷量。對此,我作為主編,自然是毫無異議。

  但是,這本日記擁有更為深遠的價值。假若我們按照順序大量刊佈,抛棄繪聲繪色的小道訊息,就能反映日記的全貌,向人們展現它真實嚴肅的本質。這才是日記的真正價值。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也很難邁過政府的門檻。

  作為首相權力和內閣協議的代行機關,內閣辦公室將審查日記。1974年4月5日,克羅斯曼逝世。同年4月28日,我宣佈《星期日泰晤士報》將在當年秋天,以連載的形式公佈克羅斯曼日記第一卷的內容。

  內閣秘書約翰·杭特爵士即刻給珍妮特·摩根博士寫去一封信件。後者是一名牛津大學歷史學家,並做過克羅斯曼的助理編輯。

  “像大多數人一樣,我期待看到理查德·克羅斯曼的日記,”他寫道,“但我對《星期日泰晤士報》的報道著實有些驚訝……克羅斯曼先生認同提交手稿的必要性。我相信你和(或)他的遺囑執行人會將計劃出版的部分內容提請審查的。”

  此前,克羅斯曼已經選定了他的遺著保管人:他的妻子安妮·克羅斯曼和兩個朋友——邁克爾·伏特和格雷厄姆·格林。格林也是喬納森·凱普出版社的執行董事與合作出版商。6月10日,他們給杭特送去了書的校樣。6月21日,兩人被請到了杭特豪華的辦公室。他們看到了一個簡單的聲明:不論删減與否,該日記都不能在30年內出版。日記中充滿了對高級公務人員政見的細節描寫,這種出版行為會破壞英國政體所依賴的相互信任。

  事情至此陷入僵局。

  此時,案子移交到了古德曼手中。他是英國最負盛名的仲裁人,同時也是首相哈羅德·威爾遜的私人律師。格林相信,古德曼勢必能找到解決辦法。他確實也說服杭特收回了之前的全盤封殺說辞。

  杭特同意考慮一個删節後的版本。作為回報,古德曼也向他保證,如果遺著保管人有任何出版意向,會提供14天的預先通知。這樣一來,杭特就有足夠的時間取得法院的出版禁令。至此,作為連續刊載版權的所有者,《星期日泰晤士報》正式介入進來。遺著保管人做出的魯莽決定,將我們拖下了水。

  要知道,只有在日記“準備”出版時,我們才能擁有連續刊載的版權。格林無疑是事件的關鍵人物。他在這出劇中扮演了三個角色:朋友、遺著保管人以及合作出版事宜的負責人。在他的建議下,我在7月1日拜會了古德曼,向他展示了可能讓杭特滿意的删減本。正如他所料,我非常沮喪。

  然而,古德曼和杭特的分歧非但沒有縮小,反倒越來越大。8月6日,杭特拿到了删節版的日記,並在9月驳回了這個版本。古德曼失望地講述了事情經過。

  “那麼,”古德曼生氣地對杭特說,“日記里還能說些什麼呢?說克羅斯曼坐在內閣桌旁,閑來無事,安靜地欣賞聖·詹姆斯公園的美景嗎?”

  杭特沉思片刻。

  “這完全可以,”他終於表態,“前提是你們沒有指出他身邊的其他人員。”

  於是,克羅斯曼的遺囑執行人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漢普斯蒂德的勞埃德勳爵和禦用大律師佈萊恩·尼爾表示,如果當前的訴訟程序在《國家保密法》之下進行,政府勢必能阻止或處罰我們的出版行為。我們的律師也持相同意見。此外,受限於和杭特立下的14日協定,古德曼告訴杭特,如果《星期日泰晤士報》有任何出版克勞斯曼日記的計劃,他一定會得到通知。

  這也正是我所思慮的。想來想去,唯一能跳出這個死胡同的方法,就是利用報紙迅速的特點,打政府個措手不及。這一招需要技巧。克羅斯曼的另一位遺著保管人邁克爾·伏特,現在已是一名內閣大臣。他當初選擇伏特的原因,正是看上了他的記者出身。

  作為一名記者,伏特理應對出版這件事滿腔熱血,可惜克羅斯曼看走了眼。伏特對下議院和政府內閣更加敬畏。他對能履行自己的公務職責感到無上光榮。

  “我答應過克羅斯曼了。”他說。但我不想因為伏特的大臣身份,或者其他複雜的事情讓他處境尴尬。於是,我分別約了安妮·克羅斯曼和格林共進午餐。

  因為他們受制於杭特,我委婉地告訴安妮,並更為直白地轉告格林:“眼下可能有這麼一個機會,你們醒來時會發現《星期日泰晤士報》已經刊佈了日記。假若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只是為了說明日記的發行。當然,二位應當明白,我眼下還沒有這個意向。我更願意徵得內閣秘書的同意,删減選摘內容……”

  與此同時,《星期日泰晤士報》里對日記的“閹割”工作還在繼續。

  杭特表示,如果我能夠接受與古德曼相同的14天協議,他會考慮我們的修改版本。我拒絕了杭特並告訴他,我和遺囑執行人的關係受到法律約束,反過來他們也受到自身職責的約束。從一開始,我就明白編輯工作註定會失敗。我們只是想證明自己曾經嘗試過。

  事實上,我一直在為可能的官司做準備。我曾與前“洞察力”主編約翰·巴里開展了一項複雜的工作。通過挖掘勞埃德·喬治首相之後的過往先例,我們全面透彻地對比了克羅斯曼日記和同時期經哈羅德·威爾遜首相批準的回憶錄,從而證明出版的合法性。杭特寸步不讓,毅然否決了《星期日泰晤士報》的修訂版本,我也將此事通報了遺囑執行人。

  所有人都聚集在這間下議院的小會議室內:安娜·克羅斯曼、伏特、格林、古德曼、丹尼斯·漢密爾頓、約翰·巴里以及公司的高級律師詹姆斯·埃文斯和《星期日泰晤士報》的律師安東尼·惠特克。

  這是一場漫長又緊張的會議。伏特建議我們直截了當地告訴杭特,出版一事將會繼續下去。這個勇敢大膽的想法對我的秘密計劃卻是毀滅性的。在公衆認識到克羅斯曼的立場之前,我們就會為自己“贏得”一張禁令。

  根據手頭的法律建議,日記只能在30年後重見天日。就在這時,古德曼伸出了援手,他建議應當由《星期日泰晤士報》出面和杭特交涉。

  杭特聞訊立刻寫信警告我:“某些情況下,事情不受我的控制。”他總結道,“我別無選擇,你必須保證,在克羅斯曼日記得到我的首肯前,《星期日泰晤士報》不能刊登任何內容。另外,我希望貴方能提供一個至少7天的預先通知,並在(1975年)1月27日(週一)給我答复。”這是我在1月23日(週四)收到的來信。對《星期日泰晤士報》而言,真是有趣的週五和週六。

  杭特的信函讓我欣喜不已。他採取的行動,讓我有一個週末的時間免受任何約束或法律限制。這著實讓人為之一振。我已經決定放手一搏,無視警告和後果,抓住機會冒險出版日記。

  對我而言,此舉不單是挑戰英倫帝國的內閣秘書,或攫取一篇勁爆的獨家新聞那麼簡單——這是在挑戰杭特所代表的神秘政府的絕對信念。

  我告訴漢密爾頓,不論有沒有許可或警告,我都會在週末把日記付諸出版。此事已經讨論了多次,沒有必要再把理由具體化。

  詹姆斯·埃文斯認為起訴不可避免。邁克爾·伏特建議我們尋求一個法官的裁決。我認為現在事情的走向已經讓人難以接受,我們要給法庭一個機會,讓其強化先前已經讓人無法容忍的對各種出版形式的約束。這時,漢密爾頓離開了幾分鐘時間。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別再說了。”我示意埃文斯別再做聲,並把幾個月來的挫敗感統統澆在了他的身上。當漢密爾頓回來時,埃文斯讓安東尼·惠特克提出自己的立場。惠特克贊同出版日記,這遠比讓日記躺在灰尘里更有說明,特別是對不久之後的審判而言。

  “你準備好為這個案子辯護了嗎?”漢密爾頓問我。

  我向他全盤託出了先前的準備,之後是一個特有的漢密爾頓式長停頓。這也是一個值得慶祝的停頓。

  “那就開始吧。”說罷,漢密爾頓便動身前往坎特伯雷大教堂。第二天,《泰晤士報》刊登了他出席大主教加冕儀式的新聞。

  就這樣,我們刊登了日記。

本文摘自《默多克與《泰晤士報》之爭背後的新聞》


  1981年,泰晤士報業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於擔心未來的所有者威脅“新聞報道的準確性和觀點的自由表達”,英國議會設立了法律擔保,限制所有者權力。
  默多克收購報紙一年後,擔憂成為現實。默氏繞開擔保,借商業運營之名,控制新聞採編,左右政論立場。報紙珍視的內部獨立性遭到腐蝕。
  本書作者回顧了這樁報業史上極富爭議的並購案,講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編的種種內情,真實呈現了巨變時刻的媒介業態。審查限制、勞資糾紛、技術換代帶來了外部壓力;更深遠的問題,正埋藏在新聞觀念本身的嬗變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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