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前言(3)

2013-12-29 22:20:18

  英國衛星廣播公司一役顯示了默氏獨有的志在必得和豪賭情結。同時,他對獨立新聞業的那份蔑視也為世人所知。他旗下,包括《泰晤士報》和《星期日泰晤士報》在內的五家報紙,公然用新聞欄目封堵其所有者的衛星節目,削弱對手的實力。形單影只的《金融時報》表示,不會用犧牲誠信來換取商業利益。讀者所不知的是,《金融時報》的所有者培生集團同樣擁有英國衛星廣播公司的股份。其董事長佈萊肯海姆勳爵理應被《金融時報》的記者奉為英雄。1987年至1988年間,他頂住壓力,回絕了默多克對《金融時報》的求購。

  大洋彼岸的美國,也上演了相似的一幕。1985年,默多克購得都市傳媒六家電視台。當時的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主席破天荒地給予了默多克兩年的交叉所有權棄權聲明,從而使他能夠在紐約、芝加哥和波士頓同時經營報紙和電視台。沒有人能夠擱置他的要求。為了收購電視台,默多克放棄了澳大利亞國籍,成為一名美國公民。這些準備工作,讓他卸下了身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壓力。本該在嘈雜的法庭幹坐個把小時的他,直接出現在了法官室的主審面前。

  是什麼讓默多克騎在了政客的頭上?答案就是報紙,道理很簡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1993年發生的交叉所有權之爭非常耐人尋味。當年,先前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批準的兩年交叉所有權棄權條款業已到期,默多克則希望將其永久化。不料,1987年參議員愛德華·肯尼迪通過的一份拨款預算決議的最後修正案,將這宗交易扼殺在了搖籃里。默多克很不情願地出售了手中的《紐約郵報》。盡管這份報紙不盡成功,卻是相當重要的政治根基。

  委員會主席、參議員歐內斯特·霍林斯高調捍衛肯尼迪參議員的修正案:“電視廣播是屬於大衆的。媒體所有權的集中會威脅到言論自由,沒有任何人能淩駕於法律之上。”早年,肯尼迪經常受到《紐約郵報》、《波士頓先驅報》甚至超市小報《星報》的猛烈抨擊。《波士頓先驅報》最喜歡把肯尼迪比作胖子。因而,此時肯尼迪的策略,被普遍視作對默多克的報復。

  出人意料的結果,似乎為這場戰鬥畫上了句號。一方面,默多克要出手挽救《郵報》,另一方面,他又想保住紐約WNYW電視台和福克斯電視網的部分股份。誰又能為他力挽狂瀾?答案只有一個:肯尼迪。沒錯,就是當初迫使他賣掉《郵報》的肯尼迪。

  這又是為什麼?默多克再次接手《郵報》當天,就宣佈購回波士頓WFXT電視台。不久之後,他就著手放棄旗下的《先驅報》——這根肯尼迪的眼中釘、肉中刺。《紐約日報》的阿蘭·斯隆在他的專欄里這樣寫道:“眼下我們看到的,是一出典型的狼狈為奸的勾當。如果你還在懷疑肯尼迪和默多克之間是否達成了某種協議,我很願意為諸位講述故事的始末。”

  過去十年間,默多克經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1983年至1984年間,他成功買下《芝加哥太陽報》,卻在試圖收購華納兄弟公司時遭遇了滑鐵盧。就在當時,默多克背信棄義的形象已經是滿城皆知。芝加哥的這單交易頗有當年收購《泰晤士報》的影子:以吉姆·霍格為首的出版者,被東家菲爾德家族集體出賣。

  默多克見風使舵,輕而易舉地拿下了馬歇爾·菲爾德五世和他的兄弟泰德。相比之下,《太陽報》的記者可就不買默多克的賬了:霍格出走;專欄作家邁克·羅伊克去了《芝加哥論壇報》,諷刺默多克的報紙只配包裹不自重的死魚。於默多克而言,這是一段苦澀的往事。

  1986年,在進軍電視行業不久,他便將報紙出手。之後,又是一段幸福的時光。憑借控股的福克斯電影工作室和都市傳媒的電視台,默多克與天才廣告人巴里·迪雷聯手打造了全美第四大電視網。這的確是一個引人註目的成就。然而,默多克花錢如流水,卻不肯自掏腰包。1988年10月,他僅為《電視指南》支付了不到30億美元,其事業也隨後跌入低谷。

  正所謂臨陣斬將,於軍不利。經濟衰退和銀根緊縮前夕,默多克輕易地解雇了一名公司經理,原因僅僅是無關痛癢的計算失誤。他逐漸將公司帶入了負債70億美元的境地。到了1990年,其控股公司新聞集團幾近破產邊緣。

  關鍵時刻,一檔電視四台的節目,以及隨後理查德·貝爾菲爾德、克里斯多夫·赫德和莎倫·凱利的合著,揭開了部分事件的神秘面紗。

  通過位於澳大利亞的總部,新聞集團利用當地寬鬆的會計和稅務標準合理避稅,通過創建的一張公司間債務網掩蓋了其真實的財務狀況。昔日勢不可當的默多克,不得不在自己60歲之際,開始了一段耻辱的環球說明會。用《澳大利亞商業月報》的話來說,默多克是在呼籲和懇求銀行業者給予他喘息的機會。

  危機一觸即發。他不得不出售手中的《紐約雜志》和《首映》的美國版,更為嚴格地控制節目成本,並減持個人股份至40%以下。

  當時,人們很自然地把默多克?馬克斯韋爾聯繫在一起,將他們視作小報雙雄。不同的是,馬克斯韋爾行事大刀闊斧而又稀里糊塗,他反复無常、性情多變、蠻橫無理又狡詐不實。相比之下,默多克則更加小心謹慎,講求方法且處事冷靜。默氏憑借超強的說服力和專注度,將自己在英國的報紙、天空電視台,以及美國的福克斯電視網和第五頻道的股份牢牢地掌握在手。

  到了1993年,默多克東山再起,重回世界最富影響力的媒體大亨之列。在英國通信領域,他更是無人能及,掌控著天空電視台和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所轄報刊的銷售量佔據全英報刊銷售總量的近33%。

  此外,他說服了英國廣播公司(BBC)聲名顯赫的馬默杜克·赫西和邁克爾·切克蘭德,為天空電視台贏得了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的獨家直播權。起初,英國獨立電視台(ITV)和BBC的出價都很高(具體數目不詳)。但是後來,BBC轉而競購英超賽事集錦,聲稱是出於一項英國足協和天空電視台的交易限制。1981年,默多克對赫西幾度挽留,希望他留任《泰晤士報》的顧問。

  鑒於這層私人關係,ITV的失利並不能算到其公司高管的頭上。當一切尘埃落定,仰仗BBC和ITV地面信號的觀衆,再也無法欣賞到這一高水平的體育賽事了。

  威廉·肖克羅斯 認為,人們不應對默多克的成就誠惶誠恐。對本書初版中談及的《泰晤士報》問題,他嗤之以鼻:“如果默多克經營的是一家化學公司,而哈羅德·埃文斯是一個被解雇的工頭,我想他的抱怨也就不會廣為流傳。新聞記者和媒體專家對默多克的抨擊,大多翻來覆去且索然無味。”

  在肖克羅斯的詞典里,我竟搖身一變成了工頭。研究英國階級制度的學者可要開心地記上一筆了。啧啧,讓一個滿手老繭的工人子弟主編《泰晤士報》,真是莫名其妙、不可饒恕。

  言歸正傳,肖克羅斯的默氏立場有兩個看點。

  看點一:正如羅伯特·哈里斯在一篇《獨立報》的評論中切中要害:“默多克的確不是什麼化學公司老闆,但他確實在尋求成為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輿論和娛樂傳播者,評判標準理應不同。”默多克旗下的五家全國性報刊,每份的讀者群均逾千萬。它們在1992年的英國大選中,無一例外地站在了工黨的對立面,英國媒體形成了一邊倒的局面。當年支援保守黨的日報,占總流通數的70%。

  看點二:自始至終,默多克都沒有正視過《泰晤士報》的根本問題。他曾承諾保證報紙編輯的獨立性。到頭來,他卻沒能遵守這份承諾,繼續秉承“誰出錢,誰說話”的辦報原則,強行灌輸政治政策,解雇了束縛他手腳的煩人主編。早知如此,當初議會、湯姆森集團以及《泰晤士報》董事會斷然不會同意這樁買賣。默多克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讓事情越發有趣。他又是怎樣全身而退的呢?這是對《泰晤士報》的發問,更是對“當初”的默多克的發問。

  肖克羅斯對新聞記者反复控訴默多克不以為然。殊不知,這是與默多克先生的禮尚往來。默多克莊重地許下承諾,隨後便抛在腦後。他宣誓忠於人民,然後背叛人民。他犯了錯誤,卻又大加掩飾。

本文摘自《默多克與《泰晤士報》之爭背後的新聞》


  1981年,泰晤士報業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出售。由於擔心未來的所有者威脅“新聞報道的準確性和觀點的自由表達”,英國議會設立了法律擔保,限制所有者權力。
  默多克收購報紙一年後,擔憂成為現實。默氏繞開擔保,借商業運營之名,控制新聞採編,左右政論立場。報紙珍視的內部獨立性遭到腐蝕。
  本書作者回顧了這樁報業史上極富爭議的並購案,講出在默多克手下出任主編的種種內情,真實呈現了巨變時刻的媒介業態。審查限制、勞資糾紛、技術換代帶來了外部壓力;更深遠的問題,正埋藏在新聞觀念本身的嬗變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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