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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此停止讨論會形成對消費信貸的嚴重片面認識。人們可能大肆渲染像“先買後付賬”、“小額輕鬆付款”這樣的時髦詞語，將它們作為這種觀點的證據：消費信貸是推進消費論享樂主義和即時滿足的發動機。針對分期付款購買方式的哀訴一味強調時間中的一瞬間——購買時物欲得到滿足那一瞬間——但卻忽視了簽下分期付款合同那天以後長達數月或數年的時間。

於是，人們可能忽略消費信貸對消費文化所做的第二個不那麼明顯的貢獻。一旦消費者踏上每月定期還款的艱辛道路，顯而易見的是，消費信貸的含義遠遠大於即時滿足。它也涉及克制、勤奮工作以及將自己的生產能力引向耐用消費品的行為。分期付款信貸的性質能夠確保如果消費文化中存在享樂主義，它也是一種克制的享樂主義；如果說在消費文化中存在享樂主義者，他們不太可能在海島沙灘上懶洋洋地躺著，而是在一個或更多就業場所拼命地工作。所以，我將消費信貸視為貪心和控制的工具。而且，我在此所說的“控制”不是李爾斯在廣告中見到的控制言辞，而是對消費債務人在生活中必須履行的經濟責任的一種實際強制。

本書的總論點與文學批評家C.S.劉易斯提出的評述一致。劉易斯認為，人類並不是像經過車站的列車那樣穿越歷史：“人類具有生命，它擁有總是運動但卻從不將任何東西留在身後的特權。無論我們有過何種經歷，我們都以某種方式仍然保留著它們。”［60］20世紀90年代身負債務的美國人不同於18世紀90年代和19世紀90年代的美國債務人，但是其差異只是程度上的。只有將消費信貸視為在美國人中間長期存在的通過負債來向前邁進的意願的一種延續，消費信貸的興起才能得到解釋。消費信貸將過去時代的理財價值和實踐——克制、勤奮工作、預算約束以及儲蓄——帶入了消費文化。這種情況出現的原因在於，即使在富足時代，金錢本身總是顯得不夠充足。盡管廣告商、零售商以及所有其他的消費主義的掮客們竭力促使人們變為享樂主義的消費者，與匮乏和生產協調的價值觀和實踐依然留存了下來。我的論點就是，它們不是對抗消費信貸，而是因為消費信貸才留存了下來。

本書分為三編。第一編為後面的讨論作好了準備，其方式是說明美國人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就使用了信貸制度，說明現代消費信貸制度是如何從已經存在的制度中發展而來的。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信貸不是靜態的；但是，就本書的目的而言，最好將1915年之前作為後來出現的變革的序曲。與流行的看法相反，債務常常出現在維多利亞時代家庭的資產負債表上。再則，債務並不像常常有人聲稱的那樣，是維多利亞時代理財倫理教導人們“恐懼”的某種東西。與之相反，窮理查反對負債的格言很難是維多利亞時代人對債務問題的最終看法。實際上，19世紀的理財建議書籍鼓勵某些形式的負債，其中包括——在某些情況下——購買消費品欠下的債務。

這有助於解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的20年里，勤奮工作的中產階級美國人為什麼如此樂意地接納了消費信貸。第二編考察兩種新信貸來源——合法化的小額信貸和分期付款銷售——在20世紀頭20年中以流星掠空的速度崛起的情況。雖然它們沿襲了不同的發展軌迹，但是都呈現了意料之外的結果。小額信貸業的創立者們堅信維多利亞時代的生產論，根本不打算讓放貸活動創造“消費”信貸的市場。然而，經過一定時間以後，正是這些信貸先驅者們成就了這項事業。與之相反，分期付款方式的創造者從一開始便贊揚沒有約束的消費論。然而，他們的信貸形式具有剛性償還計劃，事實上產生了复興維多利亞時代傳統理財原則和實踐的結果，將新的生命活力註入了這些古老價值，如預算約束、儲蓄以及選擇“生產性”投資的重要性。

但是，對新制度持批評態度者大有人在。第三編講述了“消費性”信貸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怎樣遭到猛烈攻擊的故事，攻擊的理由最初是敗壞了這個國家的道德，後來——在大蕭條時期中——是毀滅了國家的經濟。這部分考察了剛剛起步的消費信貸如何回應對消費借貸的恰當性的關註，最終是如何成功地被公衆接受的。到了1940年——在將會帶來嚴厲信貸限制的戰爭前夕——消費信貸在法律、道德和經濟三個方面的基础已經穩妥到位。消費信貸經過關鍵的試驗階段幸存了下來；基於信貸的消費主義的突出特點是，在即時滿足與使人清醒的按月還款之間，在銷售人員的甜言蜜語與收賬員的約束之間存在著不斷的緊張狀態；這種消費主義已經成為美國生活方式的典型特徵。

我在撰寫本書過程中得到的結論令我感到驚訝。最初，我很希望接受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譴責消費信貸造成的、在當代社會中非常明顯的享樂主義和自我克制的喪失。但是，我寫作本書的基本動機既不是要贊揚，也不是要譴責我們身居之中的文化，而僅僅是追蹤更好認識這一文化的證據。碰巧，我對消費文化的看法具有相當重?懷疑論?彩。我肯定相信，世界上還有更糟糕的生活和存在方式，但是，在我看來，消費文化是一條令人愉快、因而更具欺騙性的迂回途徑；在這里將會發現真正的快樂。消費信貸通過為這一文化提供控制機制，平衡它的釋放，從而有助於延長這一文化的可生存性；我認為得到這一結論並不是進行贊美的理由。與之相反，作為一個生活在消費文化中的人，它讓我感到雙倍的謹慎。如果說我的分析說明什麼問題的話，它意味著，現代消費者冒著雙重危險：被消費主義蒙蔽欺騙，被消費信貸生拉硬拽。認為存在過更糟糕的生活方式並不是說今天的就是良好的生活方式。

註釋

[1］“瑪麗蓮答客問”，見《炫示》，1997年8月10日，第5頁。

[2］《星期六晚報》，1959年8月15日。

[3］作畫的藝術家康斯坦丁•阿拉加洛夫（Constantin Alajalov）生於俄國，在彼得格勒大學接受專業訓練，年輕時移居美國。他的作品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期間經常在全國性雜志上發表。他最初想表現一對夢想空中樓閣的年輕夫婦，後來改變了創作意圖。在關於涉及這一份報紙頭版的筆記中，一位編輯否認了“犬儒主義”的指摘：“與夢想空中樓閣一樣，創造一幢擁有兩部汽車的住宅也需要借助月亮魔法。”

[4］詹姆士•特拉斯洛•亞當斯,《美國的史詩》，波士頓：利特爾、佈朗，1932年，第405—406頁。

[5］大衛•里斯曼,“為了什麼的富足?”，見《原子科學家簡報》， 14（April 1958）：136。

[6］這是聯邦儲備委員會使用的定義，該委員會每月發佈消費信貸統計數據。見道格拉斯•格林沃爾德編,《經濟學百科全書》，紐約：麥格勞—希爾，1982年，第184頁。

[7］《美國夢》，見小理查德•馬爾塔比和阿蘭•佈貝利爾編,《西貢小姐》，威斯康星州米爾沃基：哈爾萊昂納多出版公司，1991年，第87—96頁。

[8］蘭達爾•賈雷爾,《超市的悲哀：論文與寓言》，紐約：雅典娜神殿，1962年，第66頁。

[9］引自肯尼思•T.傑克遜,《全世界的超大型購物中心：對美國購物中心的社會經濟結果的思考》，參見《美國歷史評論》，101（October 1996）：1111。對這一快速發展的最佳概述，參見讓-克里斯託弗•阿格紐,《從歷史角度看消費文化》，見約翰•佈魯爾和羅伊•波特編,《消費與商品世界》，紐約：勞特利奇，1993年，第19—39頁；羅伯特•波科克,《消費》，紐約：勞特利奇，1993年，第10—33頁；西蒙•J.佈龍納,《消費理想：美國商品的積累與展示，1880—1920年》，紐約：W.W.諾頓，1989年，第2—11頁；羅伯特•M.柯林斯,《大衛•波特的〈富裕的人民〉與輿論史的再循環》，見《美國史學評論》，16（June 1988），第321—335頁；以及大衛•霍羅威茨,《花錢的道德觀：對美國消費社會的態度，1875—1940年》，巴爾的摩：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xxi?xxviii頁。

[10］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紐約：基础圖書，1976年，第xv頁。

[11］關於鲍德里亞和其他理論家的影響的全面介紹，可見羅伯特•波科克,《消費》，紐約：勞特利奇，1993年，第53—75頁。

[12］威廉•利奇,《欲望之邦：商人、權力與一種新的美國文化的興起》，第10—12頁。

[13］賈雷爾,《超市的悲哀：論文與寓言》，第67頁。

[14］盡管有的人認為，早在美國獨立前半個世紀，在殖民地中已經開始出現“消費革命”，研究美國的學者將目光集中在1880—1930年這一階段。歐洲文化論者將消費文化出現的時間推前至17世紀和18世紀的法國和英國，可能甚至推到15世紀的佛羅倫薩。參見保羅•G.E.克萊門斯,《消費革命：現在，就在昨天，還是很久之前?》，見《美國史學評論》，23（December 1995）：第574—581頁。

[15］沃倫•I.薩斯曼,《作為歷史的文化：20世紀美國社會的改造》，紐約：萬神殿出版社，1984年，第xx頁。

[16］本段和下面一段中的數據來自聯邦儲備委員會監理會公佈的《聯邦儲備系統公告》，見本書所選年度。聯邦儲備系統也發表總結該公告數據的歷史圖表。見聯邦儲備委員會監理會公佈的《聯邦儲備系統關於銀行信貸、貨幣利率以及商業的圖表》，1948年2月，第22頁。

[17］監理會估算的數字，見《聯邦儲備系統公告》83號（September 1997）：A36；人口統計數據見喬治•託馬斯•庫里安編,《美國統計數據全書，1790—2000：年度統計》，馬里蘭州蘭漢姆：貝爾南出版社，1994年，第30頁。

[18］丹尼爾•佈爾斯廷,《美國人：民主經歷》，紐約：蘭登書屋，1973年，第22—428頁；海倫娜•弗拉姆,《負債狀態中的民主制度：1890—1930年新澤西州佩特森市的信貸與政治》，見《社會史學刊》，18（Spring 1985）：439—462；歐文•S.米歇爾曼,《消費融資：美國商業實例》，紐約：弗雷德里克費爾，1966年；小艾爾弗雷德•L.梅拉伯,《超前消費：肆無忌憚的借貸現在是如何支配我們的》；希勒爾•佈萊克,《先買後付賬》，紐約：威廉莫洛，1961年。

[19］馬薩•L.奧爾尼,《先買後付賬：20世紀20年代中的廣告、信貸和?費》，查珀爾希爾：北卡羅來納大學出版社，1991年。

本文摘自《消費信貸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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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生動地講述了18世紀以降的大衆消費生活史，對汽車、冰箱等現代耐用消費品如何借助消費信貸融入大衆生活更有極為詳盡的描寫。同時，作者又以大量史實和有力論證，向“消費信貸侵蝕了傳統價值”這一觀念提出了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