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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巨大債務擴充膨脹現象的驅動力其實就是汽車使用者。到1926年為止，美國銷售的3輛汽車中有1輛是通過信貸方式賣出的。［33］信貸融資方式使汽車成為美國消費文化的典型商品。信貸方式在銷售方面發揮突出作用的商品還有收音機、電冰箱、吸尘器、金銀含量高的首飾及其他高檔耐用消費品。

是誰在出借這麼多錢?在鍍金時代，信貸制度、家庭放款和借款一般是在社會的隐蔽層面上進行的。借貸通常是私人之間的交易。如果有必要超出家庭和朋友圈子借錢，選擇對象很可能是零售商、典當商、非法放貸者或“高利貸發放者”。由於這類借貸大都秘密操作，後來幾代人很容易忘記它曾經存在過。

但是，20世紀之初，一種新的家庭財務結構浮現出來。有進取心的商人、進步的改革者、尋求合法經營的不合法放貸人建立了一種新的制度；它包括分期銷售融資公司（如通用汽車融資公司）、持牌消費融資公司（如有益貸款有限公司）以及一批其他的放款機構，例如“專業”銀行、補救貸款協會、信貸協會和商業銀行的個人貸款部門。這些新機構將資本、官僚制度及合理化方法帶給了非常古老的消費信貸業。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信貸制度，它被珍妮特•福特（Janet Ford）貼切地描繪為“持續、規範、結構良好、出現在個人與機構之間的一系列日益非個性化的、往往是可見的官僚交易”［34］。這一制度在20世紀20年代發展非常迅速，埃文斯•克拉克——最早對其進行研究的學者之一——將它比做“一幢從地洞中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它在春天和秋天之間便窜到效率極高的第50層”。［35］

在那個喧嚣時代，新的放款機構將公開性的光亮帶給了以前處於隐秘、私密狀態之中的行業。信貸革命的創新者們痛苦地意識到消費貸款行業的前輩——典當商和高利貸發放者——身上背負的惡名，於是利用廣告和“教育性”公關活動使放款和接待脫離城市生活的陰影。在那個過程中，他們使家庭信貸成為20世紀20年代得到促進最大的消費服務之一。到了20年代末，諸如“先買後付賬!”和“利用我們的輕鬆付款方法!”這類口號已經成了美國消費群體語匯中的標準用語。

美國家庭消費債務增加的幅度超過了人們的經歷和記憶，關於消費債務的態度也隨之開始出現變化，不僅從感到耻辱轉向欣然接受，而且——尤其是在社會科學工作者中間——擺脫了債務首先是道德問題這一觀念。在20世紀30年代中為讨論這個問題的一個學術會議編輯會議記錄的保羅•道格拉斯（Paul Douglass）寫道：“消費信貸已經……超越了它被人譴責或辯護的階段。它的存在是幾乎普遍可見的現實。”［36］

我們現在可以看一看1915—1940年之間信貸出現的概況。大量的新信貸機構使用新的放款方式，將越來越多的貨幣借給越來越多的人，以便為新的消費種類提供資金。在這個過程中,“消費性”債務的意義大有改變。它作為不節儉和貧窮的標記的含義越來越少，經過一定時間以後變為中產階級受人尊重的標志。

在觀察它成長的人們中間，消費信貸的興起引起了激烈辯論——他們之中有的人饒有興趣，有的人表示沮喪。“沒有哪一個商業問題在數年之中引起如此之多的爭議。”一位記者在1926年評述說。［37］實圖1消費信貸的興起在20世紀20年代引起了大量議論。這幅漫畫出現在1926年1月26日出版的《世界工作》上，並且附有關於“以分期付款方式生活和死亡”新潮的文章。際上，出現的爭議非常之多，1915—1930年之間，全國性雜志和學術刊物刊登的有關消費信貸的文章數量超過了1500篇。［38］好萊塢將消費債務的危險和陷阱搬上了銀幕，這類片子審視了“負債生活”（debt way of life）興起的現象，其中包括哈里•加森（Harry Garson）的《賒賬》（Charge It）（1921年），以及勞埃德•英格拉姆（Lloyd Ingraham）的《效仿利齊》（1921年）——一部根據歐文•巴切勒（Irving Bacheller）創作的反映現代節儉的畅銷小說改編的片子。學者們也見證了個人財務方面出現的轉變，試圖對當時出現的進展進行評估。“在過去幾年里，美國家庭突然陷入消費債務之中，”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富蘭克林•W.瑞安（Franklin W.Ryan）在1930年寫道,“這構成了現代歷史上最值得註意的現象之一。”［39］

當時的觀察者面對的最大問題——與現在的歷史學者們遇到的類似——是，它的意義究竟何在?一方面，信貸制度的變化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接連出現，另一方面，草率進行的分析和對“輕鬆信貸”的批評之聲排擠了對當時情況的細致評價。在格雷欣法則（Gresham?s law）的一個變體中,“莠言驅除了良言”。其結果是出現了對消費信貸的興起的一種標準解釋——這一解釋延續至今，並且在學者和公衆中廣為傳播。

概括說來，這一觀點將消費信貸的興起解釋為一種明顯脫離節儉歷史的行為；根據富蘭克林•W.瑞?的?憶，那時“大多數人‘從不負債並且總是量入為出。’”［40］自從20世紀20年代以來，信貸以難以置信的規模大量發展，這使人輕易相信消費信貸出現以前的節儉黃金時代——那個時代對花錢所持的謹慎態度已被追求即刻滿足的當代人抛棄了。一位論者在她的消費信貸史著作中開門見山地說：“在美好的過去時代里，一般人的經濟生活是在一手交錢一手取貨的基础上進行的。”但是——正如另一位學者接著說的——“在生育高峰時期出生的這代人為了吃飯或買新鞋也常常［背］負債務。”［41］這種直截了當的衰落叙事（narrative of decline）常被用來總結20世紀的美國家庭經濟史。［42］但是，如果真的存在一種由此得出——用卡爾•貝克的名言來說,“沒有恐懼就沒有研究”——的史學信念，這是一個值得選用的例子。

剛才談到的觀點是一種十分常見、影響很大的信念，實際上，它是我在開始為撰寫本書進行調研時所持的觀點；我給它一個名稱：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這個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繼續影響著大多數人思考消費信貸的方式，對讀者來說，對它的歷史加以小結可能是有趣的，而且可能有助於為不同的分析掃清道路。

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

實際上，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出現的時間先於消費信貸的興起。早期蹤迹見於馬克•吐溫（Mark Twain）與其朋友查爾斯•達德利•沃納（Charles Dudley Warner）共同創作的第一部小說《鍍金時代》（1873年）。小說以“今天的故事”為副標題，對比了美國南北戰爭前的財務保守論與戰後一代的投機狂熱。前類人物之一是斯拉斯•霍金斯。霍金斯並非對誇誇其談的計劃無動於衷，但卻“總是害怕背上債務”，一般情況下都盡量量入為出。然而，他的朋友——雄心勃勃、滑稽可笑的貝里亞•塞勒斯——卻並非如此。塞勒斯——馬克•吐溫筆下最令人難忘的人物之一——知道在生活中如何依靠“美妙的信貸!現代社會的基础”。鎮里的商人個個都認識他，知道他“長期以來的習慣性表述‘記賬’”——這是這一說法見諸文學作品的最早記錄。［43］在《鍍金時代》中，吐溫諷刺了南北戰爭以後物欲橫流的索取心態和貪婪的投機行為，並且明顯暗示讀者：過去的情形並非如此，以前的美國人清楚地知道怎樣量入為出。這部作品記錄了美國人的金錢道德正在敗壞這一信念出現之最初的狀況。

1900年之後，這一信念被人提及的頻率越來越高；到了20世紀20年代，它成為“衆所週知的事情”的一部分。喬治•賀拉斯•洛里默（George Horace Lori?mer）1924年在《星期六晚報》上寫道：“我們生活在信貸時代，或者更準確的描述是債務時代。在前一代人中流行的對負債根深蒂固的反感幾乎已經蕩然無存。”［44］洛里默要麼記憶力太糟，要麼過於籠統地概括了他自己家庭的歷史，但是，誤解過去情況的並非只有他一個人。20世紀20年代期間，對失去的黃金時代的懷舊感隨處可見，美國人期望對過去進行充滿感傷的重構，以便提供一種基線，衡量正在出現的席卷一切的快速變化。那時形成了一種以浪漫主義態度來看待過去的傾向，記憶之中的過去是無憂無慮的田園時代，道德原則的劃分更為清晰，而且被更忠實地遵循。《紐約時報》的一位社論作者在1923年回憶說：“在那些與此不同、生活更簡單的日子里，債務被視為最厲害的吃人妖魔，人們畏而遠之。”［45］這就是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一種完全與其時代合拍的懷舊感。［46］

許多人以這種方式來回憶過去，將消費信貸制度的發展視為一場“信貸革命”，某種全新的、史無前例的東西。根據新信貸行業的最堅定的支援辯護者之一M.R.奈菲爾德（M.R.Neifeld）的估計,“消費信貸是一種革命，其重要性僅次於從手工業轉向機器工業的巨大變遷。”［47］對它持批評態度的人贊同它是革命性的這一說法，但是，對其結果卻並不那麼樂觀，認為分期付款借貸和購買標志著經濟決策的道德性質的“崩潰”。“消費信貸，”歷史學家普雷斯頓•威廉•斯洛森（Preston William Slosson）在1930年寫道，使節儉觀念“在各個階層中遭遇貶值”。［48］

如果這是真實的，它在美國歷史上並非是微不足道的變化。節儉一直被視為美國公民的一種核心價值，是國家繁榮的一個主要源泉。這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信貸是這一新消費文化中遭到辱罵最多的制度之一。在消費信貸問世之前，人們可能相信，一般人是與富裕的誘惑隔離開來的。塞缪爾•約翰遜堅持認為,“奢侈只能被極少數人享受，所以沒有哪個民族受到它的傷害。”［49］約翰遜去世之後100餘年里，可支配收入的缺乏起到了一種護城河的作用，把大多數美國人擋在名利場之外。但是，消費信貸在這一條護城河上架起了橋梁。當成千上萬的人從上面蜂擁而過時，許多人明顯感到出現了一場道德革命。對此持批評態度的人認為，與廣告和大衆推銷相比，消費信貸不僅誘惑犯罪，而且還提供了犯罪手段。

清教主義的節儉已被放棄這一觀點在20世紀20年代之後仍然存在。但是，對放棄它的時間進行了更正。在馬克•吐溫看來，衡量美國脫離節儉觀念的基線是南北戰爭前的年代。在20世紀20年代，衡量的基線被重新定位為19世紀??——吐?所說的“美妙的信貸”時代!20世紀50年代，衡量的基線被再次移動。在大蕭條時期成長起來的一代人的記憶中，節儉的黃金時代是節約每一分錢的20世紀30年代。無論那時多麼節儉，人們忘記了20世紀30年代也見證了信貸革命的最後歲月，消費債務水平當時被推至了新高。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失去的經濟美德神話反而變本加厲了。“節儉現在是非美國的做法，”身為記者的威廉•H.懷特（William H.White）在1956年聲稱——他不知道有人在30年以前已經提出了相同看法。［50］對負債生活方式持批評態度的學者們常常把人們的揮霍奢侈歸咎為資本主義制度的要求。“人們已經改變了對於債務的看法，”約翰•肯尼思•加爾佈雷思在《豐裕社會》（1958年）中寫道,“清教主義的經典要求個人先節約，後享受；迄今為止，已經出現了脫離這一要求的無法說明但卻非常真實的現象。”但是，實際上並非像他所說的那樣無法說明。“清教主義的精神特質並未被抛棄，”加爾佈雷思堅持認為,“它只是被現代商業銷售的巨大力量壓倒了而已。”加爾佈雷思感到擔心，如果負擔更多債務的趨勢繼續下去，其結果會是“引人註目的，令人不快的”。［51］

本文摘自《消費信貸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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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生動地講述了18世紀以降的大衆消費生活史，對汽車、冰箱等現代耐用消費品如何借助消費信貸融入大衆生活更有極為詳盡的描寫。同時，作者又以大量史實和有力論證，向“消費信貸侵蝕了傳統價值”這一觀念提出了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