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序言

　　人類史前史中最令人費解的就是為什麼農業會發展得如此迅速。你可能會認為是由於有關農業的想法的出現或氣候使然，答案似乎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你可以坐在家裡休息而看著莊稼生長，那你為什麼還要出去狩獵和採集呢？但實際情況是更複雜的。坐在家裡看著莊稼生長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充滿田園情趣，那些慣於久坐的人也是不堪一擊的。當受到敵人的襲擊時，狩獵採集者可以迅速地消失在森林中，而耕種的農民則會失去的更多：房屋、財產和他們存儲的食物。因此農民不僅面臨著高度的風險，並且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資源來自我防禦——建設城牆、觀望塔、防護的牧群、巡視田地等等。這樣可以使他們減少生產糧食所花費的時間、精力和資源。很可能他們為了保護自己和保護糧食所投入的時間與精力要比他們最初種植糧食所花費的時間與精力多得多——而這就意味著他們降低了實際的糧食生產總量。關於最早的近東地區（亞洲西南部地區）農業社會中的一些骨骼與牙齒的研究表明，農民的健康狀況不如先於他們的狩獵採集者（由於營養不良）。在過去的幾千年里，農業的生產效率不斷提高，但一些問題仍使我們不解：是什麼原因使農業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被接受並且發展得如此迅速？農業曾經分別在至少7個地區同時出現：安納託利亞、墨西哥、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中國北方、中國南方、美國東部和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至少有1-4次）。在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的末期，農業生產效率與之前相比大大提高。但是，如果將農業技術所帶來的新的優勢都用於防禦，那麼這種優勢又有何意義呢？採用這種新的技術又有何意義呢？在Seabright 2003中我更進一步論述了防禦與農業的關係。關於農業獨立出現的問題參見Richerson, Boyd, & Bettinger 2001。全球農業的迅速發展參見Bellwood 1996和Cavalli-Sforza, Menozzi, & Piazza 1994。在Mithen（1996）中，他指出，早期的人類已經懂得了一些複雜的生物知識，因此，這一問題似乎並不是因為技術的欠缺所致。關於現有理論的應用有兩種猜測：一是由於人口壓力導致的晚期更新世時代的食物危機（Cohen 1977），一是由於迅速的氣候變化，包括全球變暖現象（Richardson, Boyd, & Bettinger 2001）。第一點是存在問題的，因為狩獵採集者已經能夠通過各種方法來控制人口的增長，其中也包括殺嬰。根據Cohen & Armelagos（184），第二點僅有可能但不絕對是因為農業的出現，因為早期的農民的健康狀況已有明顯上升。鑒於這一點，氣候的變化並沒有使農業的產值上升。Mithen指出，人類之前經歷的氣候變化也並沒有使農業出現。Bar-Yosef和Belfer-Cohen（1989）指出，人類的定居生活方式使人口不斷增長，也使狩獵和採集活動繼續向前發展。Winterhalder & Lu（1995）指出，一些定居的族群繼續進行著狩獵活動，這也進一步促進了狩獵採集活動的發展。Mithen自己也提到了人類不斷進化的意識能夠解釋為什麼現代人類更關註農業的出現，他們了解野生動植物，但他們卻並未意識到這些動植物也可以家養。

　　因此，我的關於防禦也需要重要的外部因素的觀點也可以說明，早期農民的健康狀況與氣候變化而使得農業產值上升是密切相關的。

　　我們或許永遠都無法確定。有時，一個社區在自我防禦的同時也為敵人留下了痕迹——城牆和武器，但為了防禦而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卻並未留下任何考古學的記錄，因此我們不能確定第一批農民營養不良的真正原因。但有一個合理的猜測。農業為人類團結一致地進行自我防禦帶來了巨大的優勢。當受到定居的生活方式的限制時，人類就再也無法與敵人做捉迷藏的遊戲了，大型群體中的成員會比小型群體中的成員更加安全。但即使你投入了時間、精力和資源來自我防禦，也未必會使你獲得更多的安全感。這反而會使你的鄰居感到更加的不安全。而在這個嚴峻的外部因素中包含著一種現代社會的驅動力和它驚人的科技成就以及工業化所帶來的殘酷性。

　　當第一批農業社區開始系統地進行自我防禦時，他們的行為也對鄰居產生了威脅。因為沒有一種防禦技術是堅不可摧的。即使是城牆也可能使臨近的社區更容易受到攻擊，因為他們的敵人知道他們可以安全地撤退。一個人防禦攻擊者所使用的武器也可以成為他攻擊別人而使用的武器。如果一個社區投入資源建立了軍隊，無論出於私利或為了它的民衆，他們都會情不自禁地向較弱的鄰居發起進攻。因此，或許第一批農民的生活未必就比他們未實現農業社會時的生活富足，但一旦這一歷史進程已經開始，就會有許多社區願意加入其中。

　　第四部分概述了現代社會結構的進攻與防禦這一簡單邏輯的含意。防禦這把雙刃劍帶來了三個主要的威脅。

　　第一個是社區對其鄰居造成的威脅。這種威脅使競爭者雙方都會不斷地進行競爭投入。

　　第二個是內部的威脅。隨著社區的逐漸強大並可以將防禦的任務轉交給他人，他們會發現為他們帶來威脅的人正是那些保護他們的人。這一威脅曾使過去的一些偉大的政治思想家魂不守舍，從14世紀偉大的突尼斯哲學家伊本•哈爾頓到18世紀蘇格蘭的政治經濟學家亞當•弗格森。弗格森在他的《文明社會史論》中寫到：

　　通過將織佈與制革的工藝分離，我們的鞋和衣服的質量都有所提高。但如果將市民與政治家分離，或將政策與戰爭分離，那麼就等於將人類的本性分解，並且會毀掉我們本希望發展的東西。這種分離使我們剥奪了一個自由的人享受安全的權利；或者當我們準備防禦來自國外的侵略時，卻威脅了我們本國的軍隊建設。Ferguson 1773第218頁。我最初採用的參考來自Ferguson，但Ibn Khaldun（1377）和Gellner（1994）第62-63頁也有提及。

　　第三個主要威脅來自於作為軍事力量基础的經濟現象的混亂特點。商業繁榮的國家已經意識到（有時已經太晚），那些為他們提供防禦的商人或企業家也在為他們的敵人效力。

　　第十三章我們將讨論，將定居農業社會中成員的防禦作為基础的當代國家是如果發展的。盡管使所有的社區團結在一起的力量是他們需要共同進行防禦，但在與鄰居相處時，這些社區都面臨著兩種策略的選擇：繁榮帶來的力量和力量帶來的繁榮。通常，越成功的國家會越傾向於通過繁榮帶來更多力量，而他們需要放棄的越多，就會越傾向於通過力量而實現繁榮。在這個經濟增長的循環中，混亂而動態的世界歷史終將導致軍事冒險、政治極端和隨之而來的經濟衰落。

　　急切的占有欲使其放棄了與鄰國之間進行和平交易的戰略並不是繁盛的國家所面臨的唯一危險。隨著政府的任務越來越繁重並且日趨複雜，政府也越來越希望能夠改善現代勞動分工的不足之處。如今政府已經開始實施徵稅和政府津貼、重新分配收入、規範市場並試圖解決國民的失業問題。簡言之，現代的政府正在不斷地約束著國民、公司與市場的行為。這些活動在某種程度上都可以彌補社會的不足，而在這種社會中，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隧道視野並且無人管理。同時，政府也在進行著自我約束。隨著管理現代社會的任務日趨複雜，政府本身（必要地也是必然地）也在其內部結構中重新調整了勞動分工。國王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財政部門，管理機構、立法機構、委員會、大使館、咨詢機構、內閣、法院、遊說團等，它們都有外部的競爭者無法預知的自己的議程。總統或總理仍把持著生死大權，如讓公民加入戰爭，但讓他們做出這種決定的是各種相互沖突的政治矛盾以及人們的隧道視野。這並不會使政府在管理市場經濟時束手無策，更不是問道於盲的做法。

　　第十四章就提出這樣的問題：這個1萬年前開始的長期的試驗在21世紀之初將會帶我們走向何方。全球化並不是新的現象，盡管它的變化是日新月異的。現代智人在我們的社會中建立了極其複雜的各種機制，使我們的狩獵採集祖先有能力控制他們的生存環境。然而，這些機制也有可能對我們和我們的世界造成巨大的損害。對於這些危險的長期有效的解決方案必須既適用於解決危險本身，同時也必須適用於我們的狩獵採集祖先，這就大大限制了我們處理這些問題的能力。

本文摘自《陌生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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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群》是依賴作者Paul Seabright解讀人類進化史和社會學，並從中搜集典型材料而闡述的世界觀。陌生人看似與公司沒有關係，其實對公司發展有很大的說明，也是公司發展生態鏈中十分重要的一環。當然，陌生人的影響不僅僅局限於公司，在日常生活中對普通民衆也是存在的。 本書中包含了大量的歷史、生物、人類學尤其是經濟學和經濟歷史學方面的學術研究成果。書中論述的觀點並非新觀點，而是在18世紀亞當R26;斯密提出他的觀點之後，許多經濟學家都已公認的理論。但是，隨著學科的日趨專業化，在專業經濟學神秘世界之外的許多人無法意識到這一學科可以解釋我們人類物種的過去和未來，而一些其他學科的著述生動地說出了這一點。 為了說明彌合這一鴻溝，作者使用盡可能少的經濟學術語，並主要從經濟學以外的學科（歷史學、生物學、文學及其他學科）引用例證，以此來讨論一些經濟學的觀點。註釋部分不僅是支援文中的觀點，也是希望能夠促進和建議讀者的進一步閱讀。本書的每個單元都可獨立成文，第二、三、四部分的序言說明實現各章節之間的過渡，並使其成為結構清晰的論證。各部分的結語將各個主題相連接，並對那些希望更深入地了解經濟學的讀者，給出了進一步閱讀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