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告浙商(1)

2014-01-03 18:34:09

  編者:2004年11月6日,王志綱應邀出席第二屆浙江(中國)民營企業峰會,並在“浙江人經濟促進大會暨浙江人經濟論壇”上發表演講。在與會者對浙商的一片贊歌聲中,王志綱卻提出“以粵為鑒,可知興替”,指出一路高歌猛進的浙商在發展中值得註意的若幹問題。2004年11月6日,王志綱在“浙江人經濟促進大會暨浙江人經濟論壇”上演講。

  各位嘉賓、企業家朋友們:大家好!我從廣東過來,到了杭州後,有一個非常直觀的感受:今天的廣東是暮氣沉沉、一盤散沙,而今天的浙江則是群情激昂、龍精虎猛。當然,這只是一個直觀的感覺,但是這種表象也能說明,作為先行者的廣東,已經開始給人一種英雄遲暮的感覺,而作為後起之秀的浙江,卻給人一種“激情燃燒的歲月”之感,一種積極振奮的感覺。談這些是因為:其一,我在廣東生活了二十多年,對廣東和廣東商幫有著深入的了解;其二,我在浙江有很多客戶,經常在兩地間來回地跑。這兩個地方,一個是英雄遲暮,一個是龍精虎猛,所以我今天的演講題目就臨時變成了“浙商忠告”或者叫做“忠告浙商”。在這樣的場合講這些話聽起來似乎與今天的氣氛不太吻合,但是,“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但願廣東的昨天和今天能夠對浙江有一個很好的啟發。粵商為鏡知興替我講兩個大話題。第一個話題,以粵商為鏡,可知興替。在講這個問題時,我們首先要清楚,中國的市場經濟到現在,可以說整個源頭、整個實驗田,都是從廣東開始的。而廣東的真正高潮期是在1992~1993年,當時的廣東特別像今天的浙江。1992年鄧小平同志的南方講話,在彻底地改寫了中國歷史、宣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走上了市場經濟道路的同時,也給了備受指責、備受爭議的廣東以極大的肯定和信心。當時我在新華社,跟新華社的老社長穆青同志一起寫了一篇通訊——《風帆起珠江》,這是對廣東的一次正視和肯定。後來深圳市的一篇《東方風來滿眼春》,正式確認了廣東是整個中國改革開放的源頭。接著,中央電視台不惜重金組織了龐大的隊伍到廣東,拍了一個黃金檔節目——《廣東行》。在強大的攻勢下,整個廣東被壓制了十多年的非驢非馬的生活彻底改觀,廣東的自信一下子找了回來。這期間,充斥在廣東媒體的所有報道,題目都是“小廣東長高了”、“全中國喝的是珠江水,吃的是珠江糧啊”,可以說,當時的廣東是名利雙收。在這種背景下,美國人也來凑熱鬧,一位美國民主黨政府的高參,繼一本《日本世界第一》以後,又寫了一本關於廣東的書。“珠三角”的官員們紛紛因此升官,或當省委書記,或當省長,或當縣委書記、縣長;“珠三角”的企業家們也雄心勃勃,氣沖鬥牛。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中國經濟史上非常精彩的一幕幕現代戲,這樣的例子太多了。第一個例子是巨人集團。巨人集團當時在珠海可以說是雄心勃勃,一位中央領導人去了巨人集團以後,留下了這樣一句話:我本人都要來看看“巨人”,我帶來的人也要看“巨人”,希望你們“巨人”長得更高!當時珠海的最高領導,為了落實中央領導的最高指示,經常到巨人現場辦公,希望巨人能活出個樣子來。而當時最能體現出一個城市的雄心和魄力的,就是蓋高樓。當時的珠海市政府給了巨人最好的一塊地,希望它能蓋出中國最高的樓。而這個時候中國最高的樓是廣州的中信大廈,63層。當時有個方案,有關領導看了以後說要超過63層,就變成了64層。但不知何故幾經週折之後最終變成了70層,最後,這個建築的支出超出了企業的支撐能力。蓋樓畢竟還是市場化的行為,有些時候政府可以來支援你,但當你支撐不住的時候,它也不會冒風險來為你埋單,因此巨人只有壯烈地倒下,一朝沉沒。這是一個經典的故事。當然,史玉柱這個小伙子也不容易,居然可以鹹魚翻身,成為中國MBA教材中罕見的案例。這件事我就不多說了。第二個例子就是當時風行全國的太陽神。我記得1993年時,我們浙江的娃哈哈還在辛苦地跋涉。當時他們送了一盒娃哈哈的口服液給我,我拿著忍不住想笑,它的外包裝就像咱們打針用的瓶子,要用小砂輪割開才可以喝,搞不好還會把嘴唇劃破。當時我很奇怪,說你們怎麼還用這個玩意,這是當時浙江的水平。而這時廣東的太陽神已經風行世界,他們是整個中國首先匯入CI的企業,是企業形象策劃的身體力行者,成為了所有企業模仿的對象。就是這麼一個風風火火的企業,在一片莺歌燕舞的過程中,實現了其在全中國的拓展,往返3年下來,現在已經銷聲匿迹了。而此時的娃哈哈,通過農村包圍城市,通過20年的艱苦跋涉,通過浙江商人所固有的優點,從市場匯入,從終端匯入,從農村到城市,從低端到高端,終於形成了銷售網路,而且開始敢於向大東家,也就是市場讨價還價了。第三個經典案例是健力寶。1992年,我曾經跟健力寶的老闆一起到過上海,住在西郊賓館,當時每天趕去求見的有時甚至高達上百人。“廣東商人”這塊金字招牌,等於是李嘉誠、霍英東的化身。不管走到哪里,所有的達官顯貴都會趨附於前,所有的消費場所都當我們是座上賓。而現在看來,這種盛況全部在今天的浙江表現了出來。當年我在新華社曾經寫過一篇報道,提出廣東有“四小虎”,即順德、中山、南海、東莞這四個經濟強市。“廣東四小虎”,事實上起了支撐廣東經濟的作用,在“四小虎”中我比較推崇的是順德,為什麼是順德呢?是因為它的鄉鎮企業。我最不看好的是東莞,因為當時的東莞是村村點火、戶戶冒煙,沒有獨立的知識產權,沒有獨立的制造能力、設計能力和研發能力,是用自己的“肚皮”給別人“生娃娃”。當時排名次的時候,東莞不服氣,說為什麼我排在第四,為什麼不是第一?但今天的東莞已經非常有實力了,東莞的人口只有六七十萬,而據2003年的統計東莞的民間存款有2 000億元。東莞這些年之所以能夠持續發展,是因為它在20年前就已經有意無意地介入了全球一體化,也就是說它並不是一個世界工廠,而是國外的一個車間。那麼,當世界經濟發生重大轉變之後,這個車間還會繼續存在下去嗎?其實在研究東莞的時候,我也一直在研究浙江。今年我去了三次溫州,通過對溫州企業進行深層次地研究,我深深地感受到,東莞的末路越來越近了。為什麼呢?因為東莞沒有自己獨立的知識產權,沒有自己獨立的市場闆塊。而且,有些東莞人通過當地主富起來以後,已經過上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女人搓麻將,男人包二奶”的生活。一旦產業經濟進行調整,這些路將會越走越窄。非常令人痛心的是,這些現象在浙江也已經開始出現。以這個故事講清楚這一道理,就是要忠告今天的浙江商界。今日之浙江下面,我們談第二個大話題,談談今日之浙江,我覺得有五大現象值得在座的企業家們思考:第一,如何看待“普天之下,舍我其誰”的問題。說實話,浙江經濟是在被壓抑中成長的,1992年,我來浙江採訪,當時浙江的最高領導,說了一句實話,他說:“溫州的日子好過,我的日子就不好過,我的日子好過,溫州的日子就不好過。”他當時非常矛盾,因為那時的溫州是個另類,是資本主義路線的典型。但也正是這種情況,促成了浙江人的低調、務實。當人們把目光都盯在廣東身上的時候,浙江有了20年的封閉和累積,溫州也真正地完成了一個由小到大、由“蝌蚪”到“青蛙”、由流通業到制造業、由假冒品牌到創造品牌,到重新整合,再到資本運營的過程。到現在全中國都不敢小看浙江了。我不擔心浙江人會被小看,反而擔心浙江人會被大看、被高估。浙江商人是當代的英雄,難免會孤芳自賞,但一定要記得前車之鑒,昨天的廣東人就像今天的浙江人,但願明天的浙江人不會成為今天的廣東人。第二,“大雞不吃小米”的問題。說實話,浙江商人是吃小米長大的,總是幹別人不願意幹的事情。我在中國見到過很多浙江商人,他們原來都是彈棉花、修鞋或是做別的小生意的,真是“千家萬戶、千山萬水、千言萬語、千辛萬苦”。這個過程,給浙江人提供了很多時間及空間上的發展機遇,所以才造就了今天浙江人雄厚的經濟實力,但是,今天的浙商已經開始進入浮躁期。前不久,幾個溫州老闆找我,跟我進行了一次長談,他們說的事情,吓了我一跳。他們問我:“王先生,您在中國這麼有影響,能不能跟我們合作一把,一起炒城市,我們可以當場簽字。”他們說炒樓太慢,而炒城市兩三個億就能炒到兩三百億。我說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水已經燒到了98度,只差兩度就到沸點了,但人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們在口袋里帶一把柴,順便把你們自己的面條、餃子、馄饨也帶上,先把柴加進去,燒到水一開,就把自己帶的面條、餃子、馄饨下進去,然後全部都撈出來扛著就走,是不是這個意思?

本文摘自《王志綱社會經濟觀察錄》


   體制外的獨立知識分子身份,長年恪守“丙方的立場”,使王志綱具備了既在市場浪潮中與狼共舞,又在紛繁世事中同流而不合污的觀察便利。本書展示了王志綱作為中國最優秀的商業觀察家的深刻、睿智及人文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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