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的詛咒

　　哥倫佈發現新大陸後，歐洲人對新世界的剥削和掠奪加速了歐洲的崛起，但對於拉丁美洲命運的影響遠沒有左派批評家想象的深遠。盡管如此，這個大陸今天依然因為曾經的殖民主義統治而發展得舉步維艱。

　　——延斯·格律斯

　　鋼青色的天空籠罩在玻利維亞安第斯山脈旁的以里科山（又稱“富饒之山”）上，空氣似乎已經凝固，行人呼吸異常困難，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鉛一樣。通往礦山的大門前集結了一隊礦工，他們兩頰深陷，面露菜色，這些都是因為長期食不果腹和過度疲勞所造成的。他們背著油燈、炸藥和鐵鏟慢慢爬進坑道。

　　礦工們要在狹窄的隧道里連續工作12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而且完全是徒手勞作。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印第安人，身材矮小，最大的不到30歲，但每張臉上寫滿了顯然與年齡不符的沧桑。每天晚上，當他們結束一天的工作從隧道里爬出來的時候，都已經累得筋疲力盡，話都說不出來，他們只能默默地、步履緩慢地回到居住的城市。

　　玻利維亞是個典型的拉美國家，不僅天氣炎熱，而且熱鬧嘈雜，不過坐落在以里科山腳下海拔4000米高的波託西城卻是個例外，那里安靜得吓人。印第安婦女腳步匆匆地穿過狹長的小巷，偶爾到來的背包客氣喘籲籲地走過地面凹凸不平的市中心，幹冷的空氣像刀一樣割著人們的臉，摧殘著人們的心。

　　如今，我們已經很難想象這個偏僻的小城當年繁榮的景象，它曾是西班牙殖民帝國的主動脈。那時，西班牙國王用產自以里科山的白銀組建艦隊，建設宮殿，購買家具和佈匹。英國議會的一名議員曾大約在1620年警告英國政府：來自波託西的白銀助長了“西班牙國王妄圖建立統一的君主制帝國的雄心壯志”。另一方面，印第安人從以里科山挖出的白銀也促進了歐洲現代貨幣經濟的發展。

　　1545年，印第安人蒂亞戈·瓦爾帕（Diego Huallpa）偶然在以里科山發現了銀礦。不久之後，西班牙人強占了這座礦山，並且強迫印第安人在礦山勞作。成百上千的勞工惨死在以里科山的巷道里，而殖民統治的貴族階層卻過著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生活。

　　幾百年里，礦工們從以里科山中背出了幾千噸的礦石，同時不斷地挖掘新的坑道。坑道交錯縱橫，甚至比殖民地時期的坑道還要低矮難爬。

　　1572年，當時的總督佛朗西斯科·託勒多在波託西城建立了第一個皇家造幣廠。他們把造好的銀幣裝進集裝箱，取道利馬從海上運回西班牙。此時的波託西是財富、榮譽和權力的象徵；米格爾·德·塞萬提斯就曾在自己的作品《堂吉诃德》中寫道：“像波託西一樣寶貴”。

　　著名的皇家造幣廠（Casa de la Moneda）如今成了一座博物館。博物館大門上方懸挂著一幅人物畫像，畫中人咧嘴大笑。這幅作品的來源不詳，但據歷史學家推測，這個人正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和植物神巴克科斯。不過，波託西居民講述的則是另一個版本：畫中人是位生活在19世紀的印第安人，他是在玻利維亞民族獨立後大笑著與西班牙人告別。

　　 然而，玻利維亞的原住民在西班牙殖民者撤出後仍然無法欣喜而笑：礦工的工作條件沒有任何改善，每年還是有很多人死於礦難；大多數礦工不到50歲就已經被矽肺剥奪了工作能力。如今，被稱作“坐在黃金寶座上的乞丐”的玻利維亞仍是拉丁美洲第二貧窮的國家。

　　難道這個國家是因為豐富的自然資源而始終貧困嗎？還是因為那些所謂的第一世界國家在佔領拉丁美洲的500年里不斷地剥削這些曾經的殖民地？難道它們現在還要為印第安人的貧窮承擔責任？在被譽為拉丁美洲左派聖經的著作《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烏拉圭著名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曾提到這一觀點。最近，這本已有40年歷史的作品再次引起轟動：委內瑞拉民粹主義總統烏戈·查韋斯在美洲峰會上將這本書作為禮物送給了美國總統奧巴馬，用查韋斯的話說，這是為了讓美國人“更好地了解這一地區”。隨後，這本書迅速躍居亞馬遜圖書銷售排行榜前十位。

　　同樣，在歐洲和美國的大學里，幾代學生、學者如饑似渴地閱讀並鑽研著多加萊亞諾的這一著作，它既被奉為“依賴理論14”的權威著作，又深深地影響了社會科學領域的一大流派。所謂“依賴理論”，即曾經的殖民地國家獨立後，它們的經濟發展依然依附於歐洲和美國等大國；只要第一世界15的資本主義國家繼續剥削第三世界16，這些前殖民地國家就沒有機會改善經濟、改善社會發展條件。

　　多加萊亞諾認為美國對中美洲地區的經濟和政治干預與殖民統治者一脈相承。正如西班牙殖民者對印第安人的剥削一樣，像20世紀的，聯合果品公司17這樣的大企業也強迫工人在香蕉種植園工作。

　　但是，他的分析能經受起歷史的檢驗嗎？拉丁美洲的貧困真的只是剥削造成的嗎？巴西歷史學家卡洛斯·加佈里埃爾認為，“殖民經濟與歐洲之間的貿易聯繫遠比依賴理論家所想的更為複雜。”

　　早在殖民統治時期，被殖民者就已經開始奮起反抗大國的經濟壟斷。不斷從礦山中挖出的白銀引發通貨膨脹，這首先造成了最基本的食物價格的上漲，很多百姓因此吃不飽飯。另一方面，西班牙王室對銀幣無止境的渴求導致殖民地區常常缺少錢幣，以至於原始的物物交換在西班牙的很多殖民地區一度繁榮起來。西班牙是農業大國，它主要向殖民地輸送葡萄酒、糧食和橄榄油。遵從王室的規定，紡織品和其他制成品要從熱那亞或佛蘭德流向美洲，禁止殖民地區直接進口商品。在這種情況下，走私非常興盛。

　　由於馬德里無法滿足殖民地區對奢侈品的需求，所以海外領地間的貿易非常活躍。比如，墨西哥的貴族在西班牙佔領的菲律賓首都馬尼拉購買中國的絲綢和佈匹。1597年，西班牙輸送至菲律賓的白銀大大多於送往西班牙的。

　　1631年，馬德里不允許秘魯和墨西哥之間存在貿易往來。西班牙王室向美洲派遣了新總督來監管王室的貿易壟斷並向當地商人徵稅。不過，當地人總能找到新的出路，就像以往騙過殖民管理部門一樣。他們開始在殖民地區飼養牲畜，種植糧食，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內地的開發，以便他們脫離殖民統治。

　　17世紀上半葉，殖民大國西班牙開始衰落：西班牙王室負債累累，能夠向殖民地輸送的產品越來越少，因此殖民地相應地在本地擴大生產。墨西哥、秘魯和智利逐漸實現了糧食的自給自足，並且能夠生產一部分葡萄酒、橄榄油、鋼鐵、木材和家具。隨著殖民地區之間日益密切和深入的貿易往來，獨立的美洲經濟圈形成，墨西哥城和利馬發展成為貿易中心。

　　馬德里逐漸失去了海上霸權，北歐地區崛起的新霸主趕走了西班牙。受命於英法王室的海盜在塞維利亞和殖民地之間的主要交通要道上搶劫、襲擊西班牙的貨船，使這條海陸通道變成危險航線，以至於後來西班牙貨船只能組成艦隊在加勒比海上航行，而在公海上必須有軍艦護航才行。

　　在西班牙霸主地位衰落的同時，伊比利亞半島上籠罩著幹旱和饑荒的陰霾，到17世紀末，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世界霸主已經淪為邊緣國家。直到18世紀，西班牙在波旁王朝的統治下才再次進入一個短暫的黃金發展期。馬德里加強了對海外殖民地的控制，並增大了墨西哥的白銀產量。殖民地之間的貿易日漸繁榮，其中很多國家經歷了一次“真正的再生”，拉美歷史學家梅度·麥克勞德這樣概括道。

　　首先，古巴從海外貿易的自由化中獲利，當時的哈瓦那人口達到了7萬，一躍成為加勒比海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和西班牙語美洲第二大城市。英國歷史學家戴維·佈拉丁就認為，那一時期的西班牙殖民地已經形成了“複雜並多樣的”內部經濟及社會結構。

　　波託西卻沒有任何起色，當地的銀礦幾乎枯竭。白銀，這種在歐洲促進了資本主義制度產生，推動了工業革命發展並說明歐洲控制世界其他地區的貴金屬，在南美洲卻起到相反的作用。它不僅穩固了當地封建階層的統治，還阻止了現代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及市民階層的形成。

　　白銀對於講西班牙語的美洲而言就像是巴西和葡萄牙殖民帝國的蔗糖。葡萄牙本是傳統的海上大國，15世紀歐洲黃金匮乏並由此升值時，葡萄牙首先前往非洲尋找貴金屬，不過他們從那里帶回的是在歐洲高價交易的皮革、染料和奴隸。

　　1500年，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佈拉爾18到達巴西。葡萄牙人在那里興建了所謂的商站（Feitorias）和管理機構，後者相當於講西班牙語的那些附屬王國，後來改稱為“世襲長官封地”。起初，這個年輕的殖民地主要向歐洲提供巴西鬆木，後來到了16世紀中葉，歐洲的主要需求轉為蔗糖。因此，巴西殖民經濟的基础是單一經營某種糧食或甘蔗的大種植園。葡萄牙國王擁有貿易壟斷權，向私人發放貿易許可證。當時的殖民地大多是以物易物的貿易，而奴隸充當了最重要的貨幣角色，巴西歷史學家奧斯瓦爾多就曾總結說：“奴隸制度是殖民經濟發展的動力”。來自非洲的奴隸可以換成蔗糖、胡椒或其他產品。起初，他們試圖將巴西的原住民變為奴隸，但印第安人奮起反抗殖民統治者。因此，他們最終選擇了非洲人作為可供交易的奴隸。相對而言，非洲人更強壯、勤勞和順從。在往返於葡萄牙、非洲和巴西的三桅船上，航海家出租可以安置放奴隸的儲藏室；非洲當地的很多首領受制於葡萄牙人，將下屬部落的成員換成木材、鹽和其他來自歐洲的新鮮玩意。

　　沒過多久，歐洲小國葡萄牙的經濟就已經完全依賴於它的海外殖民地。歷史學家奧斯瓦爾多說：“16世紀時，葡萄牙在世界經濟的舞台上已經是首屈一指的國家，但這個伊比利亞半島上的小國無法擺脫對殖民地的依賴，因此葡萄牙在經濟上其實是巴西的附屬國。”

　　直到17世紀末，蔗糖貿易一直主導著葡萄牙的殖民體系；蔗糖也成為奴隸以外的第二大兌換貨幣。1694年，有人在里約熱內盧的腹地發現了黃金，當地隨之設立了巴伊亞殖民統治機構，之後還建立了發行殖民貨幣的造幣廠。

　　在巴西，黃金鑽石先後被發現，這極大推動了新城市的建立和內地的開發。歷史學家阿爾諾·韋林格寫道：“採礦業的發展加速了貨幣流通和商品貿易，同時有助於加強殖民地不同經濟區域之間的聯繫，並進一步讓這些地區形成一個相對統一的大陸，即巴西。”

　　直到1888年，即美國宣佈廢除奴隸制度的25年之後，巴西才廢除奴隸制度。但是，直到20世紀，殖民統治時期的種植園經濟依然影響著巴西的經濟和社會結構。奴隸制的廢除沒有引發國家的改革，大地產制度也沒有受到根本觸動；“被解放的”奴隸雖然獲得人身自由，但大多數人只能在種植園從事勞動，領取工資。直到今天，一小撮大地產主還控制著巴西大部分最肥沃的土地，而數百萬被迫租種土地勉強維持生計的農民卻沒有片地寸土。如今的巴西，土地仍然比貨幣和生產性投資重要得多，很多政治家本身也是大的土地所有者；對一夜暴富和滾滾財源的渴求導致巴西的精英對國家自然資源的重視勝過其國民，他們甚至不惜犧牲國民的利益傾力開發自然資源。

　　另一方面，我們透過歷史發現，歐洲之所以崛起為世界貿易和經濟的中心根本上離不開殖民地的財富支援。可是，財富對於拉美來說卻是另一種意義：今天，過剩的自然資源，或者說人們對過剩資源所帶來的巨額利潤的憧憬和向往還在影響著整個大陸的經濟及社會制度。大地產制度和奴隸制經濟地位穩固，啟蒙思想僅僅為精英階層所接受，工業革命更無從談起。因此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拉丁美洲現在依然印刻著殖民時期的深深烙印。而現代的資本主義制度呢？它在這片土地上似乎從未出現過。

本文摘自《誰是下一個金融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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