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第奇家族的繁榮與沒落

　　在國內外建立不計其數的分公司，風險系數極高的大額貸款和投資——大約600年前的美第奇家族已經在很多方面與現代的大銀行相似。

　　 ——漢斯-於爾根·席拉姆

　　經過數天的嚴刑拷打，面對死亡威脅的雇佣兵頭子喬萬尼·巴蒂斯達終於承認：比薩大主教弗朗切斯特·薩爾維亞蒂和佛羅倫薩的銀行家佛朗切斯科·德·帕奇和他串通一氣，目的是打垮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殺死美第奇家族的領袖豪華者洛倫佐和他的弟弟朱利亞諾。而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也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並影響了這次行動，“我想從洛倫佐手中奪回統治權，因為這個混蛋卑鄙無耻，對我毫不尊重。”

　　他們決定在1478年4月26日行動。雇佣兵們在城里做好了戰鬥準備，佛朗切斯科·德·帕奇和朋友一面高喊“看這里，你這個叛徒”，一面撲向朱利亞諾·德·美第奇，並將他刺倒。

　　幾秒鐘後，兩個手拿長刀的神父也向洛倫佐撲來，而此時的洛倫佐正在大教堂的另一端和朋友們說話。據目擊者說，第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洛倫佐“隨後躲開兩刀，不過朋友和隨從立刻保護他撤退”。逃出去的人迅速轉移到距離美第奇家最近的一座宮殿，並設定障礙掩護。整個過程中，佛羅倫薩的市民沒有參與，而是靜觀其變，直至刺殺者大亂並投降。

　　不過美第奇家族並沒有坐以待斃，他們很快就在下午開始了血腥的复仇。佛朗切斯科·德·帕奇被吊死在窗樘中的十字架上，他的弟弟則被吊死在旁邊的窗戶上，而他們的雇佣兵被扔出窗戶，落在了領主廣場上——最後被一群烏合之衆砍死。其他的屍體——正如一個記錄者所記下的情況，被挂在市政廳的窗戶上，“他們在那兒，光著身體，直直地豎立著，看上去像雕像一樣”。美第奇家族，中世紀後期意大利和文藝复興時代最大的家族，又一次保住了自己的實力。

　　這個家族統治了佛羅倫薩三百多年。雖然他們肆無忌憚地挪用國庫，中飽私囊，但是他們將這個小小的託斯卡納城邦國家發展成為了當時歐洲最重要的貿易和文化中心。法國啟蒙思想家、文學家伏爾泰將美第奇家族譽為“文化全盛時代的推手”，然而詩人維特里奧·阿爾省埃里的觀點卻完全相反，他稱之為“扼殺人民民主意識的劊子手”。尼可羅·馬基亞維利曾經寫下這個家族的歷史，如今我們可以從這本書里學到如何智慧、冷血和無耻地奪取和維護權力。

　　實際上，這個家族的口碑一直不佳，但還是從中誕生了兩位法國王後、三位教皇以及衆多成功的銀行家。例如洛倫佐的祖父老科西莫（1389年-1464年）就是當時歐洲最富有的人，他的銀行是史上最大的銀行。美第奇家族雖然不像侯爵、主教或是軍閥一樣掌握權勢，但卻憑借著銀行家的身份盛極一時。

　　大約600年前，當時美第奇家族的壟斷企業就已經能夠提供現今銀行的幾乎全部業務。他們在國內外的大都市建立分公司，經營非現金支付業務，匯款甚至遍及一些偏遠的地區，還為富於冒險精神的賭徒提供較大風險的證券。這個家族唯利是圖，只要有利可圖，就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好的例子就是美第奇家族既為歐洲的教皇和國王提供資金，也與大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的競爭對手合作。

　　美第奇家族的先祖是醫生，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位藥劑師，其姓氏“美第奇”即來源於此7，他從託斯卡納地區來到佛羅倫薩。十二三世紀時，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家族逐漸發展壯大。大約1220年，“騎士約翰·德·美第奇”出現在合法文件上。當時，他的姓氏依據拉丁語變格8。1230年，盧卡出現了名為阿維拉多·德·美第奇的勇士。而他的孫子，另一個阿維拉多，在佛羅倫薩開始做生意，包括典當業務在內的貨幣兌換買賣，這個家族從此開始變得富有。1368年，他有了兒子喬凡尼·德·美第奇，正是在喬凡尼的手中，美第奇家族成長為真正的財富王國。

　　美第奇家族的成長史沒有什麼特別。歷史學教授福爾克爾·萊因哈特說，他們“慢慢被人打上了不可信任的烙印”，同時“由於好鬥，在社會上，尤其在下層社會中聲名狼藉”。即使他們與上流社會聯姻，這一特性也絲毫沒有改變。喬凡尼讓自己的長子科西莫娶康特斯娜·德·巴迪為妻，他的這位妻子來自巴迪家族。雖然該家族在1346年的佛羅倫薩銀行業崩潰時期破產，卻依然享有盛名。更有意思的是，這位貴婦在生活中锱铢必較，似乎過分的節儉應是有錢人的美德，雖然她的丈夫當時已是歐洲最富有的人。

　　喬凡尼和他的兒子科西莫依靠著勤勞和智慧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銀行，他們給意大利、匈牙利、德國和法國的商人及軍閥發放貸款，但最重要的生意伙伴卻是羅馬教廷。美第奇家族在歷史的長河中起起伏伏，時而輝煌，時而衰落，家族內部出現過教皇，也有過對立教宗，甚至曾經同時擁有三位聖父。似乎每個人對美第奇家族都有自己的看法，不過其中有些對它尤其偏愛。1410年，巴爾塔薩·科薩被成功選舉為教宗約翰二十三世（教會聖統制後來認定他為僞教宗，因此20世紀時又出現一位約翰二十三世），這位美第奇家族的老朋友登上教皇國的權力巅峰後，將整個羅馬教廷的錢都存入了美第奇銀行,這直接使得美第奇家族的資產迅速增長。從此，喬萬尼成了“上帝的銀行家”。

　　即使1415年約翰下台，這一狀況也沒有改變。隨後相繼是貝內迪克特十三世和馬丁五世。首先馬丁五世需要非常多的錢以維持自己奢靡的生活，但教皇國的納稅人和願意捐贈的羅馬朝聖者所進獻的錢財遠遠不夠。而且，其他教會的高層手中也掌握著大量準備投資的資金。在這種形勢下，喬凡尼和科西莫抓住了機會，他們的獲利方式非常簡單，就是將一個人的投資貸款給另一個人。

　　不管是在主要的商貿集散地，還是在召開宗教會議的地方，美第奇家族都設立了分支機構。在那個時代，雖然這種銀行的分行人手很少，但運轉得非常好。例如巴斯勒公司就由負責的雇員經營，也就是“海外分店經理”（Faktor，德語詞）。幾個年輕人9負責貴重物品的運輸、秘書和會計的工作。當然，通常還配有一名仆人和一名廚師。每個分行都要定期將收支平衡表送往佛羅倫薩，並標明每筆生意的負責人，一旦生意失敗，就要追究該負責人的責任。

　　此外，分行的領導者還要通過所謂的私人信件向美第奇家族秘密報告當地的經濟、政治形勢，因此這個金融帝國的中心雖然遠在佛羅倫薩，卻對歐洲各國的情況了如指掌。而這種機密信息的關鍵部分使用了所謂的密碼，只有領導層知曉，所以這些信息不會洩露。

　　基督教會的教義禁止“放高利貸”，所以銀行不能正式收取利息，大額資金投資者只能通過參與投資的方式獲得分紅。這種投資方式幾乎沒有風險，不過簿記時需要使用巧妙的方式來隐藏利息：投資金額和借款都只是簡單地通過相應增長的方式記錄。

　　當然，有時也通過投機牟取暴利，例如通過使用一種名為“lettera di cambio”的匯票，它可以保證商品交易的正常進行，或者功能相當於旅遊支票。例如，1436年8月21日，一位名叫喬凡尼的人在巴塞爾購買了一張價值100佛羅倫薩金幣的匯票。9月20日，他在威尼斯兌換成當地流通的貨幣。如此，即便不旅行，他也可以利用通行的匯率賺取差價。

　　對於當時的銀行家來說，將一位教皇或者侯爵趕下台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因為一旦成功，他們就很難收回下台者所拖欠的資金。所以聪明的銀行家盡量不給某個顧客提供非常大額的貸款，而且大部分銀行家還通過其他方式保障資金的安全，如美第奇家族除銀行業外，還經營羊毛加工及售賣香料。

　　伴隨美第奇家族的生意越來越大，社會地位越來越高，它被更多地卷入政治之中。雖然，當時處於社會統治地位的貴族一直試圖壓制美第奇家族，但小市民和手工業者卻將這支並不屬於統治階層的新興力量視為自己的同盟。因此當喬凡尼·德·美第奇在1429年去世時，人們認為這不僅是“意大利貨幣兌換業的統治者、佛羅倫薩最富的商人之一去世”，還是“一名有聲望的、一個從現在開始與美第奇這個名字緊密相連的政黨的領袖離開了人世。”萊比錫經濟歷史學家奧託如此寫道。

　　大約每五年，佛羅倫薩會從當地將近五分之一的成年男子中——當然首先是相對比較富裕的那些人——推選出政治階層的成員，然後建立起當地政府（Signoria）。1433年9月5日，由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率領的美第奇家族的反對者希望結束美第奇家族地位的上升態勢。在今天的韋奇奧宮進行議會讨論時，阿爾比齊下令逮捕了科西莫·德·美第奇。他是這樣記錄的：“不久之後（在城市宮殿），政府要求我往上再走一層，然後我被城市衛隊的首領投入一個名為‘Barberia’的監獄。”通過“人民的決議”，他首先被判處監禁五年，之後前往帕多瓦十年。然而不久，由於當局者的仁慈，他又被準許在威尼斯服刑。科西莫寫道：“反對者想讓我們破產，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外國商人和統治者為我們提供了一大筆資金。”

　　與此相反的是，當時佛羅倫薩的貨幣非常緊缺。很多依靠與美第奇家族做生意的小商人失去了收入來源，那些為美第奇家族生產毛紡和絲綢的手工業者也失去了工作。人民的不滿情緒暴增，形勢對美第奇家族的反對者非常不利。一年後，1434年10月6日，科西莫重新回到佛羅倫薩執掌大權，里納爾多·德利·阿爾比齊被流放。“從此，城邦成為利益集團的獨有財產”，歷史學家賴因哈特如此分析。科西莫現在是“佛羅倫薩的無冕之主”。

　　當時，很多人認為佛羅倫薩這個共和政府已經堕落成專制政權。為了改變人們的這一固有印象，科西莫運用了大量的宣傳手段：在他訂購的藝術品中，他被塑造成各種各樣正面的形象，有時作為聖馬可修道院里的聖三王10之一，有時是聖瑪利亞大教堂十字形回廊里大洪水的拯救者。其他大家族也都追隨著他的腳步。沒有哪個地方比佛羅倫薩的宮殿、雕像、濕壁畫投入了更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1434年，這個只有4萬居民的城市已是歐洲最大的城市中心，多納泰羅、達·芬奇、年輕的米開朗基羅等很多那個時代的頂尖藝術家都在佛羅倫薩定居和創作。

　　每次發生戰爭——當然那個時代經常打仗，科西莫都挺身而出，為國庫捐錢，為雇佣兵發薪，這樣減輕了中高階層的納稅負擔。科西莫還慷慨地發放貸款，有時甚至是無息貸款，因此很多有影響力的市民都要依附於美第奇家族。正如馬基雅維利所說：“如果可以為一些人提供便利，保護他們免受政府的迫害，為他們提供資金或說明他們進入官場，那麼他就可以在國家中贏得聲譽和威望。”

　　但是對於那些與美第奇敵對的或者對它的財富構成威脅的家族，美第奇家族則徵收高額的“累進稅”，很多家庭因此傾家蕩產。經濟歷史學家邁爾茨驚訝地說：“真的無法想象美第奇家族對那些家庭徵收的數額有多大，其中很多人為此破產或陷入貧困，而另一些經商的家族則被迫離開佛羅倫薩。”

　　1464年，科西莫在卡里奇去世，他唯一幸存的兒子皮耶羅繼承了遺產和家族企業。可惜除了財產以外，他還從父親那里繼承了痛風，這一疾病使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行走，甚至大部分時間需要卧床工作。當時人們都稱他為“痛風者皮耶羅”。與科西莫激進、大膽的經商風格不同，皮耶羅的主要目標是維持穩定。他在大約1469年寫給佈魯日的代理人信中說，現在美第奇家族“經商的目的是保護自己的財富、信譽和聲望，但不能以冒險的方式”。可惜他的努力有些為時之晚。

　　成為美第奇家族的掌門人五年之後，皮耶羅離開了人世。數據顯示，在科西莫和皮耶羅管理家族的將近30年里，美第奇家族的財富幾乎翻了一番。這一商業帝國的財富囊括了商業公司、土地、房產、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和大量的錢財，簡直富可敵國，但他們的巅峰時代已然過去。

　　不過自始至終，美第奇家族都是世界商業的霸主。它和很多王室都有金融往來，並且還是基督教界的第一家銀行。1471年，科西莫的孫子“偉大的洛倫佐”（1449年-1492年）前往羅馬拜見新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時帶去了數不勝數的珍貴禮物，他本人也因此成為教皇的財務主管。

　　但他們與教廷的和平共存並沒有持續多久。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不斷安插親戚從事那些能夠謀取暴利的工作，並致力於擴大教皇國的勢力範圍。但洛倫佐為維護家族利益必須限制教廷的權力。兩者之間的矛盾越來越集中，也越來越激烈，直至教皇拒絕洛倫佐的兒子喬凡尼擔任紅衣主教。作為報復，洛倫佐也反對西克斯圖斯四世的親戚從事暴利工作。隨後，教皇禁止美第奇家族在梵蒂岡經營金融貿易，但他的怒氣還是無法消除，於是他和大主教在1478年指使大量反對者襲擊了在教堂參加禮拜的洛倫佐和他的兄弟朱利亞諾。

　　事後，洛倫佐血腥鎮壓了這次行動，秘密刺死了比薩大主教，並把參加暗殺行動的銀行家帕齊家族全部處死。這次事件後，洛倫佐和佛羅倫薩也承受了來自教皇西斯都四世的憤怒。他沒收了美第奇家族的財產，並開除了洛倫佐和整個佛羅倫薩宮廷成員的教籍，最後還褫奪了整個佛羅倫薩的教權。因為這些行動沒有見效，教皇和他的那不勒斯同盟甚至組建了軍隊，發動侵略。

　　雖然，最後洛倫佐親自前往那不勒斯說服敵人，解決了危機，提高了他在佛羅倫薩的聲望，但戰爭讓雙方付出了惨重的代價。美第奇家族的財富帝國越來越窮，教皇濒臨破產。別無他途，他們只能言歸於好。1483年，洛倫佐獲得教皇國畜牧稅和鹽稅的部分收益。

　　到諾森八世登上教皇之位時，教皇國已經對美第奇家族負債累累。為了給他的前任舉辦一個合乎身份的葬禮，諾森八世只能大張旗鼓地貸款。他在位時從未擺脫缺錢的窘境，不得不接二連三地向美第奇家族借錢，有時還要低價變賣教廷的珠寶首飾。

　　另一方面，美第奇家族的日子也不好過。雖然他們長期以來將金錢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實際上家族命運早就岌岌可危了。1483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一世去世後，很多佛羅倫薩人不再忍受空頭貸款，無數王室官員也突然要求拿回自己的金錢，可是銀行里根本沒有這麼多的錢。為了渡過難關，洛倫佐不惜挪用信託基金和國庫，不惜變賣房產。

　　1492年，洛倫佐過世後，美第奇家族仍然是商業巨頭，是“基督教界的第一公司”，經濟歷史學家邁爾茨這樣評價道。這一家族統治了佛羅倫薩將近二百年，家族中甚至先後出了兩位教皇——一位是利奧十世（1513年），另一位是克萊門特七世（1523年）。但是，自1737年，第七代託斯卡納大公吉安·加斯託內·德·美第奇沒有留下繼承人去世後，聲名顯赫的美第奇家族的血脈就此斷絕，它的光輝灿爛也從此一去不返。

本文摘自《誰是下一個金融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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