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交易

　　為謀利，基督徒想方設法規避禁止放貸的禁令，猶太人卻因放貸而備受屈辱。

　　 ——尼爾斯·格拉維特

　　“3000杜卡特——好的。”這是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夏洛克在《威尼斯商人》5中的第一句出場台詞，一出來就是“錢”。威廉·莎士比亞一開場就讓唯利是圖、卑鄙無耻的夏洛克形象深入人心，這是因為劇中夏洛克對商人安東尼奧提出的條件非常苛刻：如果安東尼奧不能按期償還借款，他就要從安東尼奧身上割下一磅肉。

　　1605年，夏洛克的這句開場白第一次出現在公衆面前。但這句話包含了對猶太人厭惡抵觸的情緒，美國的猶太作家菲利普·羅斯就是這樣的觀點，他甚至覺得這句話對猶太人蒙受幾個世紀的侮辱負有一定的責任。在歐洲文學中，沒有哪個形象比這個冷酷無情、不知廉耻的高利貸者夏洛克更能得到觀衆的認同。也沒有哪個形象影響如此深遠，甚至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對猶太人的迫害和屠殺與莎士比亞所塑造的這一猶太人的形象脫不了幹系。

　　其實莎士比亞自己也沒想到他所塑造的高利貸角色會引發後來的反猶太人運動，他的本意並非如此，甚至可以說完全相反。因為這位喜劇作家原本希望自己的創作能逃脫俗套，他不是想把誰妖魔化，而是希望觀衆感到劇中的角色就是活生生的自己：“如果你們對我們搔癢，我們能不笑嗎？如果你們給我們下毒，我們能不死嗎？”

　　對於戲劇中放高利貸的猶太人，莎士比亞的構思靈感來源於14世紀晚期意大利的一則故事。當時在中歐的金融市場上競爭非常激烈，雖然已有不少來自以色列的銀行業從業者，但是還沒有形成猶太人一家獨大的局面。依據猶太教法典，猶太人雖然不能向自己人索要利息，但可以向基督教徒放高利貸。然而，基督教的教規禁止放貸，並且認為放貸可耻。因此在基督教會所控制的中世紀，猶太人的社會地位非常特殊。

　　此外，金融業是猶太人可以參與的僅有的幾個行業領域之一。自1096年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徵起，抵制猶太人的思潮就一直在歐洲暗流湧動。他們被社會的各行各業排擠，並被逐漸剥奪參與其中的權利。只有金融業留給他們一席之地，雖然他們還因此遭受屈辱。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要在這個行業中和基督教徒展開激烈競爭。雖然查理大帝早就把禁止有息貸款的禁令擴大到非宗教的領域，而且在12和13世紀時，這一規定通過教會決議和大主教頒佈的法令被不斷強化，但它仍經常失效。

　　“那時的情形和當前經濟危機爆發不久前的銀行業差不多——幾乎沒有人遵守規則”，經濟歷史學家溫弗里德·賴歇德這樣說，“人們通過各種方法規避禁令，只是給利息換了個說法。”有時它被包裝成“贖罪券”或掩飾為貼水6。後來人們的貸款需求非常大，以至於教會律師通過各種借口為放貸者辯護。

　　其實違反基督教禁止放貸的行為很早就出現了。雖然早在公元4世紀時，基督教會就已經禁止神職人員放貸牟利，但是由於一直有人不遵守規定，所以教會不斷出面警告自己的信徒。10世紀以後，隨著貿易日漸貨幣化，教會禁止高利貸生意的規定再次得到社會大衆的支援。神學家託馬斯·馮·阿奎那認為借錢給別人收取利息是罪惡的高利貸行為，其根源違背上帝的精神，因為它不依靠勞動，而僅僅依靠時間賺錢獲利。

　　但與此同時，宮廷、貴族階層和教會內部對金錢的需求不斷增長，熔化金銀和飾品已經無法滿足他們。因此，他們只能開始向商人預支資金。

　　首先是那些所謂的銀行家，即大多來自皮爾蒙特的放貸者填補了萊茵河和馬斯河間這一領域的空白。這些意大利的早期資本家建起了成百上千的典當銀行，而他們當年的經營和生意對當今的銀行業仍有影響。例如“抵押貸款利率”（Lombardsatz）這個詞的來源就可追溯到那個時代。雖然這些放貸者的社會形象與猶太人無異，但是他們在貨幣兌換和信貸業務方面的知識已經積累得相當成熟。當時的權力階層無一例外都是他們的顧客：法國和英國的國王、侯爵、主教、修道院院長和教父都把自己的財產交給他們管理。當時通行的利率在10%-16%之間波動，不過一旦延遲支付，利率就要增長至50%，甚至超過100%，所以這個行業的利潤非常可觀。

　　然而，猶太商人在佛蘭德地區始終屬於少數群體。他們不受重視，很難做大生意，又被社會輿論抨擊，形象極差，於是他們的目光轉向東方，首先是波蘭、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當然猶太人專職於放貸的生意實際上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他們中的一些人由於受到驅逐而不得不出售土地或與地產強行解約，並因此賺到不少銀子。很少一部分人從伊斯蘭國家和非洲礦山向歐洲運輸黃金和白銀，還有一些人給歐洲的貴族或神職人員從東方運回奢侈品。這樣，猶太人手里的錢越來越多。

　　盡管如此，猶太人還?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一切都取決於當權者的態度。比如紅胡子弗里德里希一世（1152年-1190年）統治時，他承認猶太人在貨幣貿易中的完全自由權。但是，被稱為“聖路易”的法國國王路易九世（1226年-1270年）卻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仇恨猶太人的君主，他將所有的猶太人都趕出去流放——雖然他的個別政客一直告誡他：沒有借貸，土地就無法耕種，貿易也無法進行。

　　雖然有時當權者似乎是因為發善心允許猶太人定居，但也很少是真正出於對猶太人的寬容。因為某些統治者對猶太人獨自賺取利息的行為極為不滿，例如1208年，羅馬教皇英諾森三世就曾如此寫道：我召集了第四次拉特蘭公會議，頒佈了一系列針對猶太人的法令，使猶太人在社會上比以前更加孤立。而且猶太人只能替教皇收取利息，這樣教皇既能賺取利息，又不會損害自己的威望和名譽，但是最終遭到利息困擾的只能是貧窮的基督信徒。

　　在14世紀的特里爾，利息曾是引發一系列紛爭的導火索。那時，特里爾一直試圖擺脫教會的控制，並建立獨立城邦，可始終沒能成功。而地區主教巴德文·馮·盧森堡（1307年-1354年）執行的具有猶太特色的財務管理政策引發了市民的強烈不滿。城市的管理者抱怨地區主教甚至不允許他們控訴放高利貸的猶太人，以至於很多市民也隨之堕落，加入到放貸的行列。盡管巴德文對待猶太人放貸的行為非常寬容，但絕對禁止基督徒從事這一行業，甚至還不允許放高利貸的女性基督徒入葬，這導致了憤怒的市民暴動，並使用武力解決問題。

　　後來，14世紀中期爆發了黑死病，不計其數的歐洲人喪命，猶太人的生意也隨之越來越少——直到1419年。這時，他們已被從大主教的轄區趕出了上百年。然而另一個從事金融業的邊緣群體，也就是非猶太裔的銀行家們，他們的境遇就沒有這麼悲惨了：他們會在臨終前極其虔誠地將一車車錢幣象徵性地送到天堂（也就是教會）——這是當時通行的捐贈方式。歷史學家賴歇特寫道，“當時教會的經商水平一點兒也不比現在差”，靈魂終究還是要靠金錢救贖。

本文摘自《誰是下一個金融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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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本講述經濟發展史的書。書中描述了從11世紀所謂的金融業開端，一直到新近的經濟衰退，金融業整個發展和起伏的過程。《明鏡》週刊（Spiegel）的三位重量級人物，客觀詳實地記錄了資本如何以它全部的運作方式影響著我們的歷史。從中世紀的王朝向銀行世家籌措經費開發美洲大陸，到工業革命，到現代的股票交易暴跌，作者從歷史的角度研究和解釋金融發展歷程，同時深度剖析了每一次金融危機背後的原因，對於當今的金融創新和發現具有積極的意義。
　　我國正在努力地發展資本市場，每一個人都將不可避免地受到經濟大潮的影響，了解金融發展歷史，探究經濟發展規律，將給?們的生活帶來無限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