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革命

　　11世紀至13世紀之間，航海和貿易領域的重大變革終結了此前漫長的經濟停滯時代。在當時的意大利，現代銀行業得以開啟。

　　 ——賴納·特勞佈

　　公元800年，查理大帝1在羅馬加冕，成為皇帝。從此，西歐開始了具有深遠意義的歷史性變革。盡管幾百年來，整個歐洲大陸一直從中受益，但是穆斯林的入侵突然中斷了環地中海地區廣泛的商品交換和思想交流。公元7世紀至8世紀早期，穆斯林徵服者們佔領了地中海的南海岸和西海岸。

　　直到古典文明晚期，水（路）都是溝通東西方文明的主要交通渠道，而這萬物之源卻突然之間變成了隔絕人類的工具：穆斯林讓一切變成未知，就像阿拉伯歷史學家伊本·赫勒敦所寫的那樣，“基督徒們失去了遊泳所依靠的救生闆。”

　　查理大帝徵戰歐洲大陸的目的並非羅馬帝國，而是實現控制整個大陸的夢想。在此過程中，土地成了決定性的經濟要素。當時的生產僅限於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因此也就沒有商品間的交換，商人暫時退出了歷史舞台。中世紀早期，由於戰爭的原因，既沒有形成地區性的或跨地區性的商品市場，也沒有根本建立起重要的城市文明。“自8世紀末起，西歐退化為完全的農業經濟社會”，亨利·皮雷納在其經典的《中世紀歐洲經濟社會史》中，將這種現象總結為歷史的大退步。

　　這一情形持續了大約300年，直到1096年的基督教第一次十字軍東徵，整個大環境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穆斯林勢力被驅逐出去。11至13世紀，主要是意大利的港口城市，普羅旺斯和加泰隆尼亞地區的港口城市也或多或少地奪取了地中海地區的控制權。其實早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徵前，威尼斯就已經和戈蘭高地有了商品往來，因此城市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徵時派出自己的艦隊。最晚至第四次十字軍東徵（1202年-1204年），城市奪取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控制權，並在對東方的貿易中取代了拜占庭。地中海區域的力量對比隨之發生了變化，意大利城邦的戰略位置成為這一地區內遠洋貿易、貨幣經濟和信用經濟同步發展和繁榮的重要前提。歷史學家稱之為“商業革命”。

　　“商業革命”不僅在12世紀晚期以及13世紀終結了歐洲中世紀盛期的黑暗時代，同時給早期資本主義和城市市民階級的產生創造了條件。資本主義萌芽和市民階級二者密不可分，因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拉丁語中的商人（mercator）和市民（burgensis）最初本是同義詞。由此，意大利發展成為中東和漢莎同盟城市掌控的北歐市場之間的交通樞紐。

　　起初，航海在這一過程中起著決定性的推動作用。自12世紀起，由阿拉伯人引入地中海地區的指南針得以廣泛應用，航海家們依靠指南針可以更加安全和快速地到達北非或北海沿岸的城市，而這一切在過去是無法想象的。正如法國中世紀經濟史學家簡·法維耶強調的那樣，海路的運輸成本遠遠低於陸地。

　　遠洋勢力範圍的擴張和歐洲內部市場的擴大引起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由於人們對可開發礦產的位置和情況了解不足，而且貴金屬的開採量不夠，錢幣的鑄造和流通受限；其次，遠距離攜帶和運輸大量的金幣、銀幣——例如將一些硬幣從意大利運送至坐落於法國香槟省地區中世紀最大的貿易博覽會——既不方便，又很危險；同時各諸侯國君主通過濫鑄貨幣整頓財政的現象愈演愈烈：硬幣中貴金屬含量悄然變少，而由於非貴金屬的摻入，導致既定貨幣價值的貨幣總重增大，這更加劇了貨幣運輸的困難。

　　因此在商業革命過程中，基於商人的需要出現了一種替代貨幣運輸的信貸形式：收到商品時，收貨人交給供貨人一張兌換票據，也就是匯票。它的功能和支票類似，可以保證收到票據的人在確定時間、確定地點，自出票人或第三人處收到特定數額錢款的權力。匯票是現代非現金支付往來的起源，而貿易和信貸從一開始就是緊密相連的。大商人在將貨幣貿易拓寬到最具收益的經濟部門前，他們做著佈匹、香料或其他商品的生意。

　　銀行2的起源和它的名字有關。最初威尼斯、熱那亞和其他地方的意大利商人在市場上擱置一條凳，以此做生意。他們手里握著紛繁複雜、形式各異的錢幣，開始時做的是不同貨幣間兌換的買賣。

　　然而中世紀末的貨幣體系複雜難懂。僅僅在比薩，商人就要“應付流通領域中7種不同的錢幣”，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這樣寫道。他還提到，13世紀初，早期資本主義的搖籃意大利分裂為衆多相互競爭的城邦國家。這些城邦國家定期開戰，因此14世紀時，他們不斷向市民強制借款，以支付雇佣兵的工資。盡管如此，債務還是迅速膨脹——當時的佛羅倫薩出現了monte commune的概念，意思就是城市債台高築。

　　但與資本主義經濟和信貸經濟迅猛發展有所不符的是，從古羅馬繼承而來的數字體系已經過時。羅馬數字不適合進行日常的大數額的乘除、分數計算以及其他複雜的數學運算。

　　此時，比薩一名稅務官以及公證人的兒子想到了彌補這個缺陷的辦法。比薩的列奧納多，別名斐波那契（約1170年-約1250年），他大約12歲的時候跟著在比薩商人聯合會駐阿爾及利亞分會任職的父親前往北非。父親讓他根據阿拉伯人從印度人那里引進過來的體系學習數學。

　　1202年，斐波那契完成了《算盤書》（Liber Abaci），他也因此成為中世紀最重要的數學家。他不僅通過這本著作將相對羅馬數字體系簡化了所有類型運算的印度-阿拉伯十進位制引入歐洲——數字2378記錄起來比羅馬數字MMCCCLⅩⅩⅤⅢ方便多，還從理論和實際兩方面解釋了如何應用這一體系進行簿記、貨幣換算和利息計算。同時他還對數學全球化做出了貢獻，即從計算手段上促進了早期商業資本主義的發展。

　　13世紀的歐洲市場上有三類商人：首先是典當商人，由於他們的意大利出身也被稱為“Lombanden”3，主要為中小階層的市民提供短期借貸。第二種以兌換貨幣為主，除了在街頭兌換錢幣外，還做貴金屬的生意，佛羅倫薩將這種生意稱為“banchi minuti”，也就是小型銀行的意思。還有一種是大銀行，也就是“banchi grossi”,大多為家族聯盟的形式，是從事遠洋貿易的商業銀行家，他們中產生了中世紀的財富家族。

　　不過當時銀行業的發展面臨著一個不容小觑的難題，就是基督教禁止索要利息的教義——自神聖的羅馬帝國開國皇帝卡爾大帝統治以來，這一條已經成為基督教對世俗規定的一部分。人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利益，而是為了維持上帝造人時的狀態——期待能在天堂永生。因此對於財富的追求等同於貪婪這一原罪。

　　那麼對於沒有利息就無法生存的銀行而言，他們必須通過很多計算手段獲取利息並以此為生——使用最多的手段就是通過另一種貨幣和異地還款的方法。實際上，貨幣經濟的發展總是與雙重道德和僞善如影隨形。正如經濟歷史學家雷蒙德·德羅弗所推測的那樣，“如果沒有利息的禁忌，早期銀行業的發展會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那時，銀行開業總是小題大做。例如威尼斯就是這樣的情況：一場盛大的基督教大彌撒舉行之後，所有的銀行經理及其家族成員組成的大隊伍浩浩蕩蕩地走向新銀行的所在地——這是非常隆重的儀式，有時還有政府高級官員參加。慶祝活動的高潮是將袋子里裝著的金幣和銀幣嘩啦嘩啦地倒入銀行保險庫，而這也是在向潛在的投資者展示，這個銀行的實力以及向客戶保證銀行貨幣儲備的安全性。

　　但是，早期銀行家享受奢華生活的同時還要頂著巨大的破產風險。

　　借出的錢幣可能在運輸途中由於各種原因隨著商人購置的貨船一起沉沒。因此14世紀時，託斯卡納地區已經開始有個別商人為貨船上保險，但這種減少風險的方法只能逐步見效。水路和陸地上潛伏的海盜和劫匪伺機而動，搶劫那些依靠從銀行家那兒預支貨款來購買商品的商人。另一方面，各國的君主也是銀行巨額欠款的債務人，然而由於戰爭開銷過大或生活奢靡腐化，他們常常無法償還欠款。

　　僅僅在銀行歷史學家們研究較為透彻的威尼斯，13世紀至16世紀末之間，那里103家私人銀行中就有96家破產。而沿用至今的“銀行破產”這個概念4正是源於意大利的banca rotta。當時大多數資不抵債的銀行業者都選擇逃亡的方式逃避責任和牢獄。這種情況非常之多，以至於意大利語中有個專門的概念來表示破產的銀行家——“fugitivus”，也就是逃亡者的意思，不管所指的人是否真的有逃亡的意圖。如果不能完全還清債務，欠債者未來就會被完全排除在城市的社會生活和經濟生活之外。另外，在意大利的部分地區（除威尼斯），還普遍存在這樣一個正式的侮辱破產銀行業者的儀式：這些破產者要光著屁股撞三下當地廣場正中的“屈辱石”，同時大聲說出“Cedo bonis”，意思就是“我放棄所有財產。”

　　盡管風險如此之大，但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利潤的誘惑下從事銀行業。14世紀上半葉，佛羅倫薩兩大銀行家族巴蒂和佩魯齊——發展成為世界上最大的企業，他們被意大利的歷史學家稱為“基督教帝國的支柱”。作為那個時代最富有的銀行家，他們甚至超越了後來極富傳奇色彩的美第奇家族；但是，由於美第奇家族的政治地位和文藝复興的文化光環，因此在留給後世的聲譽方面，巴蒂和佩魯齊就相形見绌了。經濟歷史學家將巴蒂和佩魯齊兩大家族稱為那個時代的“超級企業”（super companie），而不是銀行，這是因為他們大部分生意其實是貨物貿易，足迹遍佈歐洲大部分國家和地區。

　　回顧歷史，我們發現，雖然那個時代存在著這樣或者那樣特有的經營風險，但14世紀最大的銀行家們還是兢兢業業、老老實實地做著自己的生意，他們才是真正的商人——尤其在比較了他們和現在銀行的利潤期許之後，我們更加堅定了這一判斷。據經濟歷史學家雷蒙德·德羅弗所述，相對於全部投入的資金，佩魯齊家族所得的平均利潤率為10％～12％——比德意志銀行的首席執行官約瑟夫·阿科爾曼所宣佈的利潤率目標的一半還少。他一直強調，他的利潤目標如果不受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可以達到25％。

　　另外巴蒂和佩魯齊家族本來試圖通過擴大經營範圍和開辦分公司的方式防止破產，然而恰恰是商業經營上的過度擴張，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他們最後的失敗。但給予佛羅倫薩這個“基督教帝國的支柱”致命一擊的還是他們最大的欠債人——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三世。自1337年起，愛德華三世深陷後來延續了近百年的對法戰爭，最終由於軍費開支過大而無力償還貸款。因此，1344年，佩魯齊銀行倒閉；1346年，巴蒂銀行宣佈破產。這也是中世紀最為轟動的銀行破產事件。

本文摘自《誰是下一個金融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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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本講述經濟發展史的書。書中描述了從11世紀所謂的金融業開端，一直到新近的經濟衰退，金融業整個發展和起伏的過程。《明鏡》週刊（Spiegel）的三位重量級人物，客觀詳實地記錄了資本如何以它全部的運作方式影響著我們的歷史。從中世紀的王朝向銀行世家籌措經費開發美洲大陸，到工業革命，到現代的股票交易暴跌，作者從歷史的角度研究和解釋金融發展歷程，同時深度剖析了每一次金融危機背後的原因，對於當今的金融創新和發現具有積極的意義。
　　我國正在努力地發展資本市場，每一個人都將不可避免地受到經濟大潮的影響，了解金融發展歷史，探究經濟發展規律，將給?們的生活帶來無限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