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誕生前後(1)

2014-01-26 18:36:04

  謝明幹

  1984年10月20日,黨的十二屆三中全會在北京舉行。會議的主要議題是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這次會議和這個《決定》,後來被稱為在黨的歷史上(或在中國發展史上)繼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的又一座里程碑。

  我有幸參加了這個《決定》的起草工作,親歷了它產生的全過程。今天,面對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回憶這個《決定》的誕生過程,感慨良多,特別是深感《決定》來之不易及其意義之重大。

  《決定》出台的歷史背景

  《決定》的制定和出台,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和迫切的現實需要。

  一是粉碎“四人幫”後,隨著經濟迅速恢復和發展,改革大潮遍及全國,許多實際問題亟待回答和解決。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把工作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之後,全國人民精神振奮,迫切要求改革原有阻礙經濟發展的體制,解放生產力,盡快把經濟搞上去。從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到1984年這5年多里,我國在調整國民經濟的過程中,對農村經濟體制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初步改革,在城市經濟體制改革方面也進行了探索性的試驗,積累了重要經驗。

  在這5年多的時間裡,黨中央頒發了好幾個有關農村經濟改革的文件,調整了農村政策,放寬或廢除了對自留地、家庭副業和集市貿易的限制,鼓勵農民因地制宜地發展多種經營,特別是普遍推行了多種形式的生產責任制,使農村經濟蓬勃發展了起來。全國農業總產值平均每年增長9.4%,糧食產量平均每年增加1709萬噸,棉花總產量增加1?9倍;農民收入大幅增長,1984年農民家庭人均纯收入比1978年增長1?6倍。農村改革的發展,農村經濟逐漸向專業化、商品化、現代化方向轉變,對城市經濟發展和改革是一個巨大的促進,迫切要求疏通城鄉流通渠道,為日益增多的農副產品開拓市場;同時,要求城市更好地滿足農村對農業生產資料、工業日用品和科技、文教、資金等方面不斷增長的需求。農村改革的實踐表明,只要大膽沖破“左”的思想和條條框框的束縛,我國經濟所蘊藏的強大活力就會迸發出來,而聯產承包就是當時調動農民生產積極性最有效的手段。農村改革有力地促進了城市改革,並為城市改革提供了有益的經驗。

  5年來,城市改革也進行了多方面的試驗和探索。1978年10月,四川省率先在重慶鋼鐵公司、寧江機床廠等6個地方國營工業企業進行擴大企業經營管理自主權的試點;1979年1月,把試點範圍擴大到100個工業企業和40個商業企業,主要是探索如何正確處理國家和企業、企業和職工這兩個經濟關係,打破企業吃國家的“大鍋飯”、職工吃企業的“大鍋飯”的傳統體制,允許試點企業在計劃安排、產品銷售、勞動人事、利潤分成、資金使用、外匯留成等方面有部分或全部自主權。四川省的這一試驗取得了顯著效果,當年1月至8月試點企業的產值和實現利潤比上年同期分別增長14?1%和21?8%,同非試點企業相比,平均增幅高出39?3%,產品的品種、質量也比一般企業好。四川省的經驗在全國引起很大反響,許多地方都先後開展了這樣的試點。1981年國務院批準在首都鋼鐵公司等8個大型國營企業進行擴權試點,先後試行過利潤留成、盈虧包幹和以稅代利等做法,最後確定全面實行利改稅,把國家同企業的關係用法令形式固定下來,使企業能夠在照章納稅之後自負盈虧;在企業內部,則逐步推行各種形式的經濟責任制,在有條件的企業試行廠長(經理)負責制。為了探索大中城市改革的路子,國務院又在沙市、常州、重慶進行綜合改革試點,這種綜合改革試點到1985年年初發展到59個城市。

  此外,這5年多還在其他方面進行了改革的試驗,諸如,以公有制經濟為主導,實行多種經濟形式、多種經營方式共同發展,城鎮集體所有制職工由1978年的2048萬人發展到1984年的3216萬人,個體勞動者由15萬人發展到339萬人;打破“大而全”、“小而全”的企業結構和行業、部門、地區之間的界限,推進企業的改組和聯合,到1983年全國改組和建立的各種工業公司和總廠達到 2400 多個;在商業系統實行“三多一少”(多種經濟形式、多種經營方式、多條流通渠道,減少流轉環節)、城鄉通開的改革;破除生產資料不是商品的觀念,在全國開放600多個生產資料市場;在計劃管理方面實行指令性計劃、指導性計劃和市場調節三種方式;在財政方面實行“劃分收支、分級包幹”和比例分成,開展了第一、二步利改稅;在金融、價格、工資等方面也進行了初步改革,發揮經濟槓桿的作用;特別是實行對外開放,廣泛開展對外經濟技術交流與合作,先後舉辦了深圳、珠海、汕頭、廈門4個經濟特區,1984年又開放了大連、上海、天津等14個沿海港口城市和海南島,對外貿易體制實行政企分開、進出口代理和技貿工貿結合的改革等。

  農村的初步改革和城市改革的試驗,僅僅是個開始,但已經大大搞活了經濟,激發了廣大幹部和群衆的熱情與智慧。與此同時,在改革實踐中,也遇到了許多傳統理論和觀念,以及許多現行政策和法規的阻礙,持反對態度的人有之,潑冷水的人也不少,猶疑觀望的人更多。現實強烈呼喚著理論上的突破和制度上、政策法規上的創新,廣大幹部和人民群衆盼望著新的“紅頭文件”。

  二是中央領導人對原有的中央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體制進行反思,積極探索改革的方向和原則,醞釀改革的總藍圖。

  曾經實行30年之久的中央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主要是否定商品經濟,政企不分,國家對企業統得過多過死。有人把這種僵化體制概括為“八統一”體制,即生產計劃統一下達,原材料統一調拨,生產產品統一銷售,產品價格統一規定,職工統一調配,工資統一標準,財務統收、統支。在這種體制下,無論人財物、供產銷,或者經營管理方式的選擇,企業都沒有自主權,企業實際上不是真正的企業,企業和職工沒有積極性,國民經濟缺乏生機與活力。

  因此,粉碎“四人幫”後不久,鄧小平就呼籲要進行經濟體制改革。1977年12月26日,他在會見澳共(馬列)主席時說:“怎樣才能體現列寧講的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什麼叫優越性?不勞動、不讀書叫優越性嗎?人民生活水平不是改善而是後退叫優越性嗎?如果這叫社會主義優越性,這樣的社會主義我們也可以不要。” 1978年9月,他在東北視察時說:“我們太窮了,太落後了,老實說對不起人民。”“社會主義要表現出它的優越性,哪能像現在這樣,搞了二十多年還這麼窮,那要社會主義幹什麼?”這些尖銳的诘問,就是強烈的改革呼號。1978年10月11日,他在中國工會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鮮明地提出:“各個經濟戰線不僅需要進行技術上的重大改革,而且需要進行制度上、組織上的重大改革。”1978年12月13日,他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前的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說:現在我國的經濟管理體制權力過於集中,應該有計劃地大膽下放,應該讓地方和企業、生產隊有更多的經營管理的自主權,使每一個工廠和生產隊能夠千方百計地發揮主動創造精神。他嚴肅地告誡全黨:“如果現在再不實行改革,我們的現代化事業和社會主義事業就會被葬送。”

  制度上、組織上的改革,最重要的就是體制改革,首先是改革中央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體制。而要進行這樣的改革,必須弄清楚社會主義制度下能不能搞商品經濟、應不應該發展市場?當時理論界議論最多、中央領導人也最關註的就是這個問題。這是一個決定著改革大方向的原則問題。1978年12月2日,鄧小平在同胡耀邦、於光遠談話時就主張發揮市場的作用,說“不要怕亂,市場不會亂。承認市場的一定調節”。1979年3月8日,陳雲寫了《計劃與市場問題》提綱,明確指出整個社會主義時期必須有兩種經濟,即計劃經濟部分和市場調節部分,前者是基本的主要的,後者是從屬的次要的,但又是必需的。在今後經濟的調整和體制的改革中,實際上計劃與市場這兩種經濟的比例的調整將占很大的比重。後來陳雲把這一思想概括為“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他在寫此提綱前,曾與李先念交換過意見。李先念在2月22日同銀行負責人談話時說:“我同陳雲同志談過,他同意,在計劃經濟前提下,搞點市場經濟作為補充。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結合,以計劃經濟為主;市場經濟是個補充,不是小補充,是大補充。”這是中央領導人第一次提出“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結合”,這是思想認識上一個重要突破。

  1979年5月,時任國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的陳雲指出:“體制改革勢在必行。現在要進行研究,先改什麼,後改什麼,怎麼改。”同時他要求改革的步子要穩,不能過急,應該先有一個規劃,而且要有探索的時間,並非無的放矢。據此,國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組織張勁夫等人起草了《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總體設想的初步意見》,後因感到尚不成熟沒有提交審議。鄧小平聽說有這麼一個素材性的稿子就說,可以“披頭散發”和大家見面徵求意見嘛。於是這個稿子就拿到全國計劃會議上議論,大家認為其基本思路對頭,但方案還不成熟,因此當時未定下來。1980年12月16日, 陳雲在中央工作會議上又說,我們要改革,但是步子要穩,因為改革問題複雜,不能要求過急。要從試點著手,隨時總結經驗,也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要使改革有利於調整,也有利於改革本身的成功。1982年11月 4日,陳雲在聽取計劃會議情況匯報時指出:搞活經濟是對的,但是必須在計劃的指導下搞活。他還引用黃克誠把計劃和市場關係比作籠子和鳥的關係,說籠子大小要適當,但是總要有個籠子,這就是計劃經濟。

  

本文摘自《改革開放口述史》


  《改革開放口述史》是一部兼具思想性、史料性、可讀性的有特色的史學著作。它選擇改革開放30多年歷程中的重大決策和重大事件,以口述史的形式,讓親歷者追憶細節,讓見證者感悟得失,讓思想者升華經驗,目的是真實、生動、具體地再現歷史,為改革開放史研究提供第一手資料,也為廣大黨員、幹部、群衆提供生動鮮活的新時期黨史讀本。
  該書由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主任歐陽淞研究員、副主任高永中研究員擔任主編,中國中央黨史研究室宣傳教育局承擔具體的採訪和選編工作。為收集與改革開放相關的回憶錄和口述史,該書編寫組成員先後採訪了幾百位老同志,積累了逾千萬字的資料。在此基础上,經過系統梳理、精心選編,形成了現在這部《改革開放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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